程司白想到了另一只三花貓，叫做木木。
當(dāng)年，林喬喬撿回來的。
他回出租屋時，林喬喬不在，那只貓也不在，他不知道，她是否將木木帶走了，又或者，隨手遺棄了。
想到這兒，他不知哪根筋不對，欺負(fù)一個孩子。
“你媽媽是不喜歡貓，故意騙你，沒有大人會怕小貓?！?/p>
“不會！”小澈想都沒想，“我媽媽不會騙人?！?/p>
說著，他把小花舉高高。
程司白下意識后退。
小澈眼前一亮，“叔叔，你看，你也怕小花！”
程司白：“……”
小澈：“叔叔，你就是因為怕小貓，所以才不準(zhǔn)養(yǎng)小動物，對嗎？”
程司白無言。
小澈把小花放下，走近他仰頭。
“請問，可以讓我再養(yǎng)幾天小花嗎？等它再長大一點(diǎn)，我就放它走?！?/p>
孩子的眼神清澈無暇，像一面鏡子，仿佛能映照出成年人世界里所有的丑陋。
程司白討厭貓。
但以已度人，眼前這孩子有點(diǎn)可憐。
而且，配型的事，他作為知情人，更是無形的推手，內(nèi)心里其實對小澈有點(diǎn)愧疚。
二樓常年沒人，貓毛也不會飄上去。
他沉默半晌，改變了主意，對小澈道：“不要帶它上樓。”
小澈眼神懵懂，尚且沒有意識到，他這是同意了。
直到他轉(zhuǎn)身，小家伙才輕輕喚了一聲，“叔叔……”
程司白低頭，瞥到腳邊小碗里的乳白色液體。
他淡淡道：“小貓是不能喝牛奶的，得喝羊奶。”
羊奶？
小澈疑惑。
再抬頭，程司白已經(jīng)消失在了道路盡頭。
……
孟喬回去時，小澈沒告訴她，程叔叔同意留下小貓。
因為在小澈印象里，孟喬從不跟流浪貓接觸，也不許他親近流浪貓狗。小澈一直覺得，媽媽要么是怕小貓小狗，要么就是討厭小貓小狗。
孟喬雖然見過妞妞媽，但總覺得不安，心思一半在配型上，一半在程司白布置的任務(wù)上，也就沒發(fā)現(xiàn)小澈的異樣。
做完晚餐，她早早回到房間，反復(fù)看程司白給的資料。
臨近九點(diǎn)，忐忑地上樓。
程司白基本跟她沒交流，等她進(jìn)門坐下，便開始了會議。
孟喬和昨天一樣，全程高度緊張。
而且她太久不用電腦，打字速度沒比手寫快多少，中間還出了好幾次差錯，一來二去，出來的成品雜亂無章，她感覺沒比昨晚好多少。
所以當(dāng)程司白皺眉看稿時，她整顆心都懸了起來。
程司白一目十行看完，轉(zhuǎn)臉看她，“你很緊張？”
孟喬張了張嘴。
他說：“隔著屏幕的會議，并不是現(xiàn)場，有什么可緊張的？”
他說得輕松，在孟喬看來，視頻會議跟現(xiàn)場毫無區(qū)別。
她吞咽口述，沒有反駁他的話。
程司白不喜歡拖拉，他發(fā)現(xiàn)了問題，就一定要用最簡單最高效的方式解決。
“明天下午跟我出門，有一場現(xiàn)場會議，主講人是德國人，你來做會議記錄。”
孟喬想都沒想，“不行！”
程司白皺眉。
她硬著頭皮，直言：“抱歉，我不行的?！?/p>
鵪鶉，自卑，毫無上進(jìn)心。
每一點(diǎn)，都戳在程司白的雷區(qū)上。
林喬喬再包子，也有一口氣撐著。
眼前這個女人，渾身上下只剩一根筋沒斷，那就是堅定地要救兒子，除此之外，人生仿佛沒有任何目標(biāo)，年紀(jì)輕輕，形同槁木。
程司白放下鋼筆，身子后靠。
他沉沉看來。
孟喬攥緊了手。
男人忽然問她：“有沒有人告訴過你，父母的終點(diǎn)是孩子的起點(diǎn)，孩子的性格是父母性格的縮影？”
孟喬看著他，大致猜到他接下來要說什么。
果然，程司白直言：“你兒子已經(jīng)四周歲多，身高體重我不說，你心里有數(shù)，他絕對落后于同齡孩子。但論性格，你覺得他合格嗎？”
孟喬臉一下子白了。
任何人指責(zé)她沒帶好孩子，都不如程司白的話有殺傷力。
因為生下孩子，是她單方面的行為。
他或許欺騙了她的感情，對不起她，但在孩子這件事上，他卻是“無辜”的，他根本不知情。
他的話就像一把刀子，扎在孟喬心上，狠狠刺痛她本就對小澈愧疚的心。
小澈的性格有問題？
她之前只覺得，是因為長時間不接觸同齡人導(dǎo)致的，被程司白一說，她猶如被人當(dāng)頭棒喝。
或許，還有她的緣故。
因為是單親家庭，她在生活中盡量不跟任何人起沖突。
在小澈的視角里，大概見過她無數(shù)次的卑躬屈膝。
對刻薄的房東，偶爾霸道的鄰居，甚至是買菜時強(qiáng)勢的攤主，她這個媽媽，永遠(yuǎn)都是在賠笑臉。在經(jīng)濟(jì)上，她這個媽媽，好像永遠(yuǎn)都缺錢。
小澈，也會覺得媽媽無能嗎？
她別的不信，但信程司白的專業(yè)能力。
“你覺得小澈的心理狀態(tài)不健康嗎？”
程司白意識到她的緊張，他臉色緩和了點(diǎn)，重新看向電腦頁面，說：“我主修的不是兒童心理學(xué)，你可以帶他去看看醫(yī)生?！?/p>
說著，他拉開抽屜，給了她一張名片。
孟喬沒拒絕。
事關(guān)小澈，她不敢馬虎。
正要再問兩句，程司白已經(jīng)起身，他說：“好的父母，勝過良醫(yī)。”
孟喬喉頭泛酸，不發(fā)一言。
程司白道：“會議在明天下午三點(diǎn)，我們一點(diǎn)半出發(fā)。”
孟喬還沒開口，他已經(jīng)單方面決定了。
門一開一合，他消失在她身后。
孟喬握著名片，半晌才麻木地回神。
這些日子她已經(jīng)夠累，但始終有一口氣吊著，她耽誤了小澈，影響了小澈，這種說法，猶如一記重錘，打在她本就懸于一線的精神支柱上。
身體疲憊，精神垮塌，人很容易生病。
把小澈哄睡后，她猛地起身，卻覺得頭暈?zāi)垦?，眼前發(fā)黑。
意識到不對，想到手邊也沒藥，更不可能現(xiàn)在去醫(yī)院，小澈需要人照顧，她也不愿意花那冤枉錢。
恍惚地躺下，把自已用被子捂好。
半夢半醒間，她想到媽媽，那個頭婚被家暴，二婚又遇到人渣的可憐女人。
她還和年輕時一樣，溫柔可親。
喬喬，是不是累了？
來，到媽媽這兒來。
孟喬潸然淚下。
夢里，她撲到媽媽懷里，放聲痛哭。
媽媽，我好想你。你怎么這么久都不來看我呢？
兒時少有的一點(diǎn)溫情，如同走馬燈一樣反復(fù)閃過。
“媽媽……”
“媽媽……”
孟喬燒得糊涂，渾身出汗，口中喃喃。
耳邊忽然出現(xiàn)孩子的哭聲，她分辨得出，是小澈。
然而她想清醒過來，哄哄小澈，卻根本操控不了自已的身體。
直到一股力量將她拉起，男人的聲音落在她耳邊。
“孟喬？”
程司白？
孟喬一個激靈，勉強(qiáng)找回一絲理智，費(fèi)勁地?fù)伍_眼皮。
耳邊，是孩子焦急的詢問聲。
“叔叔，我媽媽怎么了？”
入目所見，是男人被陰影覆蓋的冷峻面龐，只聽他問：“還能起來嗎？”
孟喬這才回神。
她試圖起身，卻差點(diǎn)仰躺回去。
幸好，男人伸出手臂，托住了她的后背。
她下意識抓住了他胸前襯衫，抬眸看他。
屋里燈關(guān)著，只有走廊的光投進(jìn)來，程司白本身投落陰影蓋住孟喬大半張臉，他不能完全看清她，視線卻清晰闖進(jìn)她眼里。
晶瑩的淚珠，溢出眼眶。
程司白是被小澈叫下來的，大半夜，下樓關(guān)切保姆，這對他來說，十分不正常。
本來心有不悅，感受到懷里人的瘦弱無助，仿佛他一松手，她就會像落下枝頭的花一樣枯萎凋零，他的心卻莫名絞了起來。
停頓片刻，他沉默著將人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