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氣沉穩(wěn)將“坐地起價”說得合情合理。
黑衣人——徐箓的眼眸似乎瞇了一下，周遭空氣更冷了幾分：“慕容家主，六階【雷鳴劍】，你已到手。此時提加碼，莫非是覺得，我徐某軟弱可欺？別忘了，鑄劍師可是我……”
——你怎么知道我沒有在劍上做手腳？
話語平淡，威脅之意卻如冰錐刺骨。
慕容千秋面不改色，迎上對方的目光：“徐先生言重了，慕容家自是誠信合作，只是時移世易，風(fēng)險陡增乃不爭事實，當初交易，并未涵蓋此類之事，我慕容家冒著身敗名裂之險，全力助先生隱匿煞氣行蹤，于情于理，先生難道不該有所表示嗎？”
徐箓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那干澀的聲音里似乎透出一絲極其細微、難以辨別的意味，仿佛是……一絲譏誚？
“可以。”
徐箓出乎意料地答應(yīng)了：“事成之后，我將‘雷鳴劍’的核心淬煉之法傳你，日后，你慕容家便可自行嘗試打制雷屬神兵。”
房中眾人，包括慕容千秋，心中都是一震，隨即涌起一陣難以抑制的狂喜！【雷鳴劍】，那可是實實在在的神器，更是無比契合慕容家【奔雷劍法】的神兵！
這補償，遠超預(yù)期！
但徐箓下一句話，立刻將他們的喜悅澆滅大半：“不過，前提是……能除掉那個‘云凡’。”
慕容千秋深吸一口氣，壓下激蕩的心緒，沉聲道：“這是自然。徐先生計劃如何行事？我慕容家全力配合。”
徐箓緩緩道：“我也有一個條件。”
“但說無妨。”
“伏殺的地點，要按我說的來。”
徐箓的目光轉(zhuǎn)向窗外某個方向：“放心，離聚豐樓不遠。昌隆坊。”
“昌隆坊？”
慕容萬里一愣，幽州北臨草原，皮革、毛氈、筋角貿(mào)易乃是大宗，城中北市一帶，聚集了全城七成以上的皮貨商與鞣革作坊。
昌隆坊正是其中最大的一家，不僅接收來自草原的各色生皮，也承接軍中的部分皮甲、馬具的鞣制生意。坊內(nèi)常年雇傭匠役、雜工不下兩百人，日夜趕工，氣味濃烈，人員混雜。
“正是昌隆坊。”
徐箓確認道：“那人既是為追查我而來，自以為抓住了線索，必然托大，會死咬不放，你們只需設(shè)法將其引到昌隆坊附近，我們再行動手，之后……順勢將織造坊內(nèi)的人，一并清理掉。”
慕容千秋瞳孔驟縮，立刻想到了此前幾起滅門慘-案，吃了一驚：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徐箓緩緩轉(zhuǎn)過頭，那雙空洞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竟似有暗紅微光一閃而逝：“鑄劍，需天時，更需地利、人和。等慕容家主拿到雷鳴劍的鑄煉之法，自然……就懂了。”
這話說得云山霧罩，卻讓慕容千秋遍體生寒。
他隱隱感到，徐箓所圖，恐怕遠不止鑄劍那么簡單。
但此刻箭在弦上，已容不得退縮。
他強行鎮(zhèn)定下來，問出最后一個問題：“徐先生，你……是否知道這個‘云凡’的真正來歷？”
徐箓沉默了片刻，才道：“知道，不知道，很重要嗎？他今夜必死。”
慕容千秋緊追不放：“他的來頭很大？你擔心說出來，我們會打退堂鼓？徐先生大可不必顧慮，事已至此，無論他什么來頭，也絕不能讓他活著泄露消息！”
徐箓似乎輕笑了一聲：“慕容家主，你高看徐某了，我雖有趨吉避兇之能，卻也非全知全能，查不清天下所有人的根腳來歷。”他頓了頓，身形開始變得模糊，如同融入陰影：“今夜子時，昌隆坊。別忘了。”
話音落下，連同那七名黑衣劍手在內(nèi)。
九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淡去，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房間內(nèi)的燭火也隨之恢復(fù)了正常的光亮。
慕容千秋站在原地，臉色變幻不定。
良久，他猛地轉(zhuǎn)身，眼中已是一片決絕的殺意。
“傳令下去！調(diào)集‘鐵衛(wèi)’中最精銳的好手，由褚、崔二位供奉統(tǒng)領(lǐng)！今夜子時，目標——昌隆坊！”
快活林酒肆，二樓雅間。
窗外已是華燈璀璨，映照著幽州城的夜景。
雅間內(nèi)，陸長風(fēng)與王驚弦相對而坐，中間一方小幾，擺著幾碟精致小菜和一壺烈酒。
王驚弦依舊是一身利落玄衣，破軍劍置于身側(cè)，她聽完陸長風(fēng)簡略敘述之后，那雙寒星般的眸子里，罕見地掠過一絲明顯的驚詫。
“你……”
她放下酒杯，仔細打量了陸長風(fēng)一眼，似乎想重新認識他：“只憑‘望氣’之術(shù)，就能在偌大幽州城，精準找到慕容家藏匿的制鞘工坊，甚至逼得慕容英吐露內(nèi)情？都督府這些日子匯聚了全州有名的堪輿師、風(fēng)水師，日夜推演，可至今對兇手下落、藏身之法一無所獲。你……竟能做到？”
她語氣中的難以置信并非懷疑，而是純粹對于這種效率與手段的驚訝。
陸長風(fēng)微微一笑，神態(tài)自若，仿佛這真是尋常本事：“術(shù)業(yè)有專攻罷了。尋蹤覓跡，本就是在下所長，不足為奇。”
他說話時，一直蹲在他手邊小幾上、正偷偷啄食花生米的雪衣，猛地抬起頭，小小的鳥眼瞪得溜圓，直勾勾地“瞪”了陸長風(fēng)一眼，眼神里滿是“那明明是我的功勞！”的控訴。
陸長風(fēng)面不改色，仿佛沒看見，順手將一顆更大的花生米推到雪衣面前，成功堵住了它的“嘴”。
他轉(zhuǎn)向王驚弦，問道：“姑娘那邊，可有收獲？”
王驚弦收斂心神，不再糾結(jié)陸長風(fēng)的手段。
她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卷幽州城及其周邊地區(qū)的精細輿圖，鋪在桌上，指尖點向圖上幾處被朱砂特殊標記的地點。
“我今日去了之前被滅門的幾處府邸遺址，又查閱了部分幽州州志與野史傳聞，相互印證，有所發(fā)現(xiàn)。”
她聲音清冷：“你看，柳家、城西李家莊、北關(guān)崔氏貨棧、還有南市附近被屠的兩個幫派駐地……這些地點看似分散，但若結(jié)合前燕與隋末的歷史來看，它們的位置，恰好重疊在幾處古戰(zhàn)場殺俘坑的遺址之上！”
她指尖在輿圖上劃過，勾勒出幾條隱約的脈絡(luò)：“尤其是前燕景昭帝慕容儁時期，為攻破薊城（幽州前身），曾在此與守軍及援軍激戰(zhàn)，城破后，坑殺俘卒數(shù)萬，怨氣沖天。而到了隋末，煬帝征高句麗，大軍云集幽州，后勤不力，士卒病餓而死、逃散被誅者不計其數(shù)，尸骸往往就地掩埋，又添了無數(shù)亡魂與血煞，數(shù)百年間，此地地下煞氣一聚再聚，層層疊加，已然濃烈到驚人的地步。”
陸長風(fēng)聽得目光炯炯，這與他的猜測不謀而合。
王驚弦繼續(xù)道：“如此磅礴兇戾的戰(zhàn)場血煞，按理說早該引發(fā)種種不祥征兆。但幽州數(shù)百年來，雖戰(zhàn)事頻繁，卻并未有異狀，我懷疑……地底煞氣，曾被某種強大的力量長期壓制或者疏導(dǎo)。”
“某種力量……”
陸長風(fēng)低聲重復(fù)，心臟猛地一跳！
一個名字幾乎脫口而出——【天覆陣】！
正如在潞州，武侯留下【風(fēng)揚陣】壓制長平戰(zhàn)場一樣，【天覆陣】或許也是一樣的作用！
如果天覆陣曾被布置在此，長久以來默默發(fā)揮著鎮(zhèn)煞之用……那么結(jié)合近期連環(huán)血案爆發(fā)、煞氣躁動，以及徐箓不通煉體卻金剛不壞，還能未卜先知來看……徐箓身懷【天覆陣】的可能更大了一些。
他強壓心中激動，目光盯向王驚弦的手指。
只見王驚弦的指尖，最終落在了輿圖上一個新的、用墨筆圈出的地點。
那地點位于城中偏東南，同樣也是曾經(jīng)坑殺俘虜?shù)牡胤健?br/>“其他地點都已血祭，如果還有血案，最可能的地方，就在這里！”
陸長風(fēng)凝神看去，只見那墨圈旁，王驚弦以小楷工整地標注著——
昌隆坊。
陸長風(fēng)點了點頭，擰眉思索：“看來，得好好籌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