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安仁坊，成王府。
夜已深，書房暗室里卻仍亮著燈。
與太平公主府的富麗堂皇不同，吳王李恪嫡長子、成王李千里的書房，陳設簡樸，甚至帶著幾分嶺南之地的粗獷氣息。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草藥清香，而非一般權貴慣用的熏香。
烏昭云盤膝坐在一個蒲團上，緩緩睜開雙眼。
他剛剛服下李千里賜予的一枚“清心凈穢丹”，體內(nèi)因修煉邪功而常年躁動不安的真氣，此刻竟如溫順的溪流般歸攏于經(jīng)脈，那種如臂指使的順暢感，是他多年來未曾體驗過的。
“王爺深藏不露啊。”
烏昭云看向書案后，正翻閱《百草緝要》的李千里，語氣中帶著由衷的敬佩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想不到王爺于丹道一途，竟也有如此造詣。此丹之妙，勝過我自己調(diào)配的蠱藥十倍！”
李千里抬起頭，他面容清癯，眼神溫潤，看上去更像一位懸壺濟世的儒醫(yī)，而非一位高高在上的大唐親王。
他放下書卷，淡然一笑：“烏峒主謬贊。嶺南苦瘴之地，先王去后，本王與家眷流放于此，茍活已是不易，若不識得幾株草藥，學些醫(yī)術傍身，只怕早已埋骨蠻荒，又何來今日？”
他話鋒一轉，接著說道：“不過，丹藥終究只能平復氣血，烏峒主若要完全祛除舊疾，還需在內(nèi)功根基上下功夫。你那《極樂銷魂秘典》只求速成，掠奪外力以肥己身，看似進展神速，實則如沙上筑塔，隱患無窮，終究并非正道。”
烏昭云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與無奈，嘆道：“王爺所言，我何嘗不知？只是我極樂峒偏居苗疆一隅，所修蠱術比不得巫蠱正宗，想要尋得一門穩(wěn)妥玄妙的正宗功法，談何容易？”
“那也未必。”
李千里語氣平淡，卻拋出了一個讓烏昭云心頭一跳的消息：“眼下就有一個機會。五毒教的天蛛使，藍蝶兒，此刻就在長安。”
烏昭云瞳孔微縮：“五毒教？他們的人來長安作甚？”
“與你一樣。”
李千里語氣轉冷：“本王邀你前來，是為破蚩暝蠱陣，得血太歲，太平請五毒教派人前來，同樣為此。只可惜，烏峒主晚到一步啊……”
烏昭云聽到這話倒沒什么反應。
他已經(jīng)在聞訊的第一時間往長安趕，之所以未能及時，最大原因是李千里藏著掖著，想憑一己之力破陣，這才讓太平公主找到了機會。
跟他沒什么關系……
不過人家畢竟是親王，他也沒法辯駁，只能當沒聽見。
李千里隨口揭過話題，正色道：“待此次事成，朝野撥亂反正，本王便將此人交付與你。五毒教的《補天訣》，乃巫蠱一道至高寶典，足以彌補你功法缺陷。烏峒主，意下如何？”
烏昭云心頭狂跳，立刻起身，深深一揖：“王爺厚恩，極樂峒烏昭云銘感五內(nèi)！此次必當竭盡全力，助王爺成就大事！”
離開李千里的書房，烏昭云回到成王府為他安排的客院。
夜涼如水，他仍因方才的消息心潮澎湃。
然而一進院門，他便察覺不對——太安靜了。
他那兩個徒弟，巴雄和徐人豪，竟都不在院中。
“來人！”烏昭云沉聲喝道。
一名王府仆役快步上前。
“我那兩個徒弟呢？”烏昭云皺眉問道。
仆役躬身回答：“回峒主，小人不知。兩位客卿下午便出去了，至今未歸。”
“哼！”
烏昭云臉上閃過一絲戾氣，低聲罵了一句：“不成器的東西！準是又跑到哪個煙花之地鬼混去了！”他并未太過在意，畢竟這兩個徒弟劣跡斑斑，在他看來，無非是又去尋歡作樂、修煉采補之術了。
“我要的人呢？”
“已為您備好，現(xiàn)在已在臥房。”
“行了，你去吧。”
烏昭云大步流星往臥房趕。他也得采補。
另一邊。
烏昭云離開后，書房內(nèi)側的屏風后，轉出一名年輕男子。
正是李千里的長子，李禧。
“父王。”
李禧低聲道：“這烏昭云，性情乖張，功法邪異，恐難堪大用，讓其參與行動，是否太過行險？”
李千里重新拿起那卷《百草緝要》，眼神深邃：“禧兒，你要記住，世間萬物，皆有其用。不堪大用之人，也有不堪大用的用法。烏昭云確實上不得臺面，但他那‘幻欲迷仙蠱’，有獨到之處，在某些關鍵之時，或許能起到奇兵之效。這世間，終究還是庸碌者眾。”
他頓了頓，問道：“武三思那邊，近日可有異動？”
李禧冷笑道：“李令月蠱毒在身，閉門不出，浴佛節(jié)諸事都由他掌控，更是肆無忌憚，借著整備儀仗、調(diào)度禁衛(wèi)之機，大肆安-插親信，妄圖將此功勞盡數(shù)攬入懷中。”
他語帶輕蔑：“如此倒省了一番手腳，是他自尋死路！”
“不可輕敵。”
李千里眉頭微蹙，聲音沉緩：“武家權傾朝野數(shù)十年，根基之深，非同小可，昔日武承嗣氣焰熏天，一度距儲君之位僅半步之遙，武三思能全盤接管其勢力，也不一般。”
他抬起眼，語氣愈發(fā)凝重：“更何況，妖后早就知道血太歲之類應運靈物誕生，臨死前還讓李武兩家明堂立誓‘共結友好，不動干戈’，她能給太平留下嘯云鷹、穆青虹，為防武家絕嗣，未必不會給武三思留下什么保命的手段……此次，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李禧沉默片刻，年輕的臉因憤怒而微微扭曲，咬牙切齒道：“武曌妖人，謀朝篡位，殘害宗室，屠戮皇族！如今人死燈滅，卻還要留下這諸多遺禍，攪得江山不寧、社稷不安，真是……其心可誅！”
“……”
李千里看著兒子臉上毫不掩飾的恨意，目光柔和下來。
他沒有立刻反駁或教導，只是靜靜地等李禧將那股憤懣之氣稍稍平復，才緩緩開口：“禧兒，記住這股恨意。這筆血債，為父一刻不敢或忘。但正因如此，我們才更要謹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