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依言伸出手腕。
陸長風三指切脈，凝神細品。
指下肝脈弦急而數，如按刀鋒，繃緊欲斷，這正是肝氣郁結至極、郁而化火，灼燒經脈的典型脈象；再探心脈，濡弱無力，兼有促結之象，顯然是長期驚懼疑慮耗傷心血，以致心神失守，驚悸怔忡，夜不能寐。
更讓陸長風在意的是，一股躁動不安的“內氣”在他經絡間竄行，與郁火、驚氣糾纏一體，難分難解，這正是長期處于極端壓抑、恐懼、憤懣環境下，自身精氣神嚴重失衡所滋生出的“內邪”，使得病情更為復雜頑固。
陸長風嘆了口氣。
太子也不好做啊，看把孩子逼成啥樣了……
陸長風輕聲道：“太子殿下近日，是否常感頭頂脹痛，兩脅之下，如有氣團堵塞，脹悶不舒，欲嘆則舒？”
李重俊眼中訝色一閃而過，點了點頭：“先生明察，確是如此。”
陸長風繼續道：“是否夜間輾轉難眠，即便勉強入睡，亦多怪夢惡夢，容易驚醒？白日里心常懸懸，如履薄冰，稍有異動便覺驚惕不安，難以自持？”
“……先生所言，句句屬實。”
李重俊的聲音低沉下去。
這些痛苦煎熬，他身處東宮那個巨大的牢籠，無人可訴，即便是身邊近臣，也多勸他隱忍克制，何曾有人如此精準地道破他病痛與處境之間血淋淋的關聯……
陸長風收回手，神色凝重：“殿下此癥，非尋常藥石可速愈，乃‘郁火刑肝，驚氣入心’所致！”
話音落下，一行文字在視網膜上浮現。
【貴人醫典開啟?！?br/>【目標：李重俊。身份：大唐儲君、東宮太子。綜合價值：四星半】
【病癥：郁火刑肝，驚氣入心（發作期）】
【成功獎勵：神藥·九龍石?！?br/>【失敗懲罰：無?！?br/>——
【九龍石】：傳說中的稀有寶物，每五-百年孕育一顆，取自神龍胞衣并結合神土息壤，使乘雷玉上天，化而為石，育成之后，蘊納天地精華，具避邪祛毒、固本培元之奇效，持之可助修煉、增功力、避心魔，更能為神兵啟靈，乃武道至寶。
——
陸長風心下暗喜，這東西既能治病，又能練功。
最關鍵的是，到手也容易。
這趟來的值了……
他理了理思緒，繼續對李重俊道：“肝主疏泄，殿下長期憂思憤懣，不得舒解，肝氣郁結，久而化火，此火循經上擾清竅，故頭痛如劈；橫逆于脅肋經脈，故脹痛不舒，肝火亢盛，更兼殿下身處……呃，境遇特殊，時時如臨深淵，驚懼之氣日積月累，侵入心包，故心神失守，驚悸怔忡，夜不能寐。此乃身心交瘁之象。”
他這番話，句句扣準醫理，卻又字字如針，刺中李重俊內心最隱秘的痛處。
李重俊攥緊了拳頭，眼中情緒翻涌，有難堪，有悲憤，更有一種抓住救命稻草的急切：“陸先生……真乃神醫！句句切中要害！那……此癥，可能治？”
“能治。”
陸長風語氣肯定：“不過此病根在情志，湯藥針灸可緩解癥狀，梳理氣血，但若要根除，還需殿下自身配合，設法舒解郁結，平心靜氣，否則終是治標不治本。”
李重俊的病癥與洛清歌有點相似，都是因為情志不舒引發的生理問題。
這類病容易治，但不容易治好，因為根源還是在于患者本身。
李重俊的這種尤其不好治愈！
洛清歌是因為自己的思想走了死胡同，只要調整過來，自然就沒問題。
李重俊則是受環境所限，已經無路可走……
果然，李重俊聽聞“能治”二字，眼中希望之火驟燃，但聽到后半句，光芒又迅速黯淡，化作濃濃的苦澀：“舒解郁結？平心靜氣？先生……談何容易啊……”
關于這點，陸長風愛莫能助。
他總不能勸他效仿李世民來個玄武門繼承法，把李顯、韋后、安樂公主一幫人全干了，沒了這些外在干擾和壓力，他的病自然能不藥而愈。
陸長風只是來治病的，只要醫典認可就行了。
他不再多言，取出隨身攜帶的華陽針，說道：“請殿下放松，下官先以金針為您疏導郁結，暫安心神。”
李重俊點點頭。
陸長風運指如飛，取太沖、行間透刺以清瀉肝經郁火；復刺大陵、內關以寬胸理氣，寧心安神。
每一針落下，都伴隨著一縷精純溫和的神農真氣渡入，如春泉融冰，緩緩疏導著太子體內瘀滯混亂的氣機。
李重俊初時眉頭微蹙，隨即感到數股溫和氣流自穴位涌入，在經絡間流轉，那盤踞在胸腹間的燥熱憋悶竟真的開始冰消瓦解，一直緊繃如弦的神經也漸漸松弛下來。
他忍不住閉上眼，發出一聲如釋重負的嘆息。
行針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陸長風才將金針逐一收回。
太子緩緩睜眼，只覺神清氣明，多日來的頭重昏沉之感一掃而空，雖然依舊體虛，但那種瀕臨崩潰的焦慮與驚懼已大大緩解。
他激動地站起身，對著陸長風鄭重拱手：“先生真乃扁鵲再世！本宮……我感覺好多了！”
陸長風側身避禮：“殿下折煞下官了，此乃分內之事。”
李重俊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陸長風：“先生大才，醫術通神，屈居于此，實乃憾事！重俊不才，忝居儲位，如今處境先生亦知……東宮藥藏郎一職尚且空缺，若先生不棄，重俊愿虛位以待，盼先生能入東宮，常伴左右！”
“……”
陸長風忽然有點明白，太平為啥不怎么看重他了。
好家伙，挖墻腳啊！
你姑姑剛找了府里的醫生給你治病，你就挖……
我倒是不在意改換門庭，問題是你保不住我啊，你連自己都保不住……
陸長風面色不變，只是拱手淡然道：“殿下厚愛，長風感佩于心，只是下官蒙公主殿下信重，委以醫職，實不敢輕易改弦更張，且此次施針，僅為治標，根源未除，殿下還需耐心調治……”
他巧妙地將話題引回病情本身，婉拒了招攬，而后走到案前，筆走龍蛇，寫下一張方劑，以柴胡、黃芩疏肝清熱，白芍、當歸柔肝養血，酸棗仁、遠志、茯神寧心安神，佐以龍骨、牡蠣重鎮潛陽、安神定驚。
“按此方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理當有效?！?br/>【成功救治李重俊。獎勵發放：神藥·九龍石?！?br/>李重俊接過藥方，聽著陸長風這番婉拒的話，眼神暗了暗，知道急不得，只好暫且按下招攬之心，鄭重道：“先生教誨，重俊銘記，日后……還需多多仰仗先生?！?br/>“下官自當盡力?！?br/>陸長風微微躬身：“若殿下無其他吩咐，下官……”
話音未落，一聲急促的呼喊伴隨著匆忙的腳步聲自遠及近：
“陸先生！陸先生！”
陸長風回頭，只見驚鴻臉色煞白，步履慌亂地沖至靜室門口，甚至顧不上太子在場，急聲道：“先生！殿下……殿下她心脈劇痛，氣息紊亂，似是……舊疾發作，請您速去瑤光殿！”
陸長風心頭猛地一沉——太平的蠱毒發作了？
而且聽起來情況極為兇險！
他立刻對太子李重俊道：“殿下恕罪，公主殿下急癥，臣需即刻前往！”
說罷，也來不及等太子回應，便隨驚鴻如風般疾奔而出。
——大腿可千萬別在這時候出事！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也讓廊下的薛崇胤大驚失色。
他聽聞母親急癥，臉色瞬間煞白，同樣顧不得許多，對太子倉促行了一禮：“殿下，臣去探視母親！”得到太子一個急促的揮手示意后，他便立刻轉身，緊隨著陸長風的背影而去。
靜室內，轉瞬只剩下太子李重俊一人。
他手中還捏著那張墨跡未干的藥方。
臉上的感激與方才的急切招攬之色緩緩褪去。
一直侍立在廊下的天水王李禧，此刻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反手輕輕掩上房門，當他轉過身時，臉上那慣常的唯唯諾諾同樣散去，眼神變得沉靜而銳利。
他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只通體金黃的蠶形小蟲正緩緩蠕動。
“殿下?！?br/>李禧的聲音平穩，再無半分怯懦：“金蠶母蠱方才異動，姑母那邊……確有反應，此番試探，看來她確實身中金蠶蠱無疑，而且情形不容樂觀。我們的計劃，可以繼續推進了。”
然而，李重俊卻緩緩搖頭，眉頭緊鎖：“不，阿禧，我感覺不對勁。”
“殿下？”
李禧面露疑惑。
“驚鴻的神色不對！”
李重俊目光深邃，回憶著方才的細節：“她雖然焦急，但那種焦急……不像是面對‘金蠶蠱毒’這等無解至毒突然發作時應有的反應，以她的見識和對姑母的感情，若真是蠱毒失控，她眼中應是驚駭與絕望，應該更慌亂、更害怕！可她沒有，她的焦急之下，藏著的是一種……篤定。”
他猛地看向李禧，眼中寒光一閃：“她篤定不會出事！”
“這不可能?！?br/>李禧斷然道：“金蠶蠱無解！就算找陸長風……”
他話音一頓，仿佛被自己的話點醒，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他與李重俊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驚疑。
“除非……”
李禧的聲音干澀起來：“除非那陸長風的《神農琉璃功》，比我們預估的更加神異……他的六階神農氣，不僅能緩解癥狀，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克制了金蠶蠱？”
這個推斷讓兩人同時陷入沉默。
若真如此，他們賴以挾制太平公主的最大籌碼，其威力將大打折扣……
“砰！”
李重俊猛地一拳砸在案幾上，藥方被震得飄落在地！他胸口劇烈起伏，那張原本只是憔悴的臉此刻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額角青筋暴起。
“……壞我大事！”
靜室之內，殺意如冰，洶涌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