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博起從長春宮離開，心中那份不祥的預(yù)感愈發(fā)強烈。
太子一黨絕不會坐視和議成功，使團歸途漫長，變數(shù)太多。
他雖無法公然派大隊人馬護送，但也不能全然不設(shè)防。
略一思忖，他并未回御馬監(jiān)，而是繞道去了北鎮(zhèn)撫司附近一處不顯眼的茶樓。
半個時辰后，錦衣衛(wèi)指揮使駱秉章便裝而來，坐在了他對面的雅間里。
駱秉章面容冷峻，是朝中有名的實干派，素來對東宮若即若離，對楊博起在北疆和查案中展現(xiàn)的能力則頗為欣賞，兩人雖無私交，但有過幾次心照不宣的默契合作。
“楊公公相召，有何見教？”駱秉章開門見山，聲音低沉。
楊博起也不繞彎子，壓低聲音道：“駱指揮使，明人不說暗話。南越使團已離京，和議初成，但本督心中難安。”
“恐有宵小之徒，不欲見南疆安寧，欲在使團歸途生事，破壞和議，嫁禍朝廷。”
駱秉章眼神微皺：“楊公公是指……？”
“本督無憑無據(jù)，不敢妄言。”楊博起目光沉靜，“只是，使團安危，關(guān)乎國體，更關(guān)乎南疆萬千軍民。”
“若使團在我大周境內(nèi)出事，無論何人所為，我朝都難辭其咎，必起戰(zhàn)端。屆時，生靈涂炭，非朝廷之福，亦非駱指揮使所愿見吧？”
駱秉章沉默片刻，他明白楊博起的意思，也清楚其中的兇險。
錦衣衛(wèi)監(jiān)察百官，對朝中暗流豈能毫無察覺？太子近日動作頻頻，他也略有耳聞。
“楊公公希望駱某如何做？”駱秉章問道。
“不敢勞動錦衣衛(wèi)大隊人馬，以免打草驚蛇，引人非議。”楊博起道，“只求駱指揮使能秘密選派數(shù)名精干機警的得力屬下，扮作行商，遠遠綴上使團隊伍，不必干涉其行程，只暗中留意異常。”
“若遇尋常匪類，可示警驅(qū)散；若遇非同尋常的襲擊，則務(wù)必查明對方身份、手段，設(shè)法留下活口或證據(jù)。”
“最重要的是，確保消息能及時傳回。”他頓了頓，補充道，“此事隱秘，無論結(jié)果如何，本督承駱指揮使這個人情。”
駱秉章看著楊博起，對方眼神坦蕩，理由充分，且將風(fēng)險與界限說得明白。
這不算過分的要求，卻可能賣楊博起一個好，也符合錦衣衛(wèi)暗中維護朝廷利益的職責(zé)。
他緩緩點頭：“楊公公心系國事，慮得周全。此事，駱某應(yīng)下了。”
“我會派一隊最精干的緹騎，由得力小旗帶領(lǐng)，即刻出發(fā)，暗中跟隨護衛(wèi)，一有異動，即刻以飛鴿急報傳回。”
“多謝駱指揮使！”楊博起拱手，心中稍定。
有錦衣衛(wèi)的精銳暗中跟隨，至少能多一重保障，多一雙眼睛。
與此同時，坤寧宮內(nèi)，氣氛壓抑。
太子朱文遠正垂手站在皇后面前，臉色鐵青。
皇后倚在鳳榻上，閉目養(yǎng)神，手中捻動著一串碧玉佛珠。
半晌，才緩緩睜開眼，眸中一片冰寒。
“又讓他出了風(fēng)頭。”皇后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冷意，“本宮讓你設(shè)法絆住他，打壓他，你倒好，將一樁展現(xiàn)才干的機會拱手送到他面前！文遠，你是越發(fā)不長進了！”
朱文遠臉上肌肉抽動，梗著脖子道：“母后，兒臣也沒想到那閹豎竟有如此口才心機！南越蠻子也是廢物，竟然被他三言兩語就唬住了！”
“沒想到？”皇后嗤笑一聲，“你不是沒想到，你是太想當(dāng)然！以為將難題丟給他，他必會出丑，至少也會讓談判破裂，屆時便可治他個辦事不力之罪。”
“可你忘了，他能從北疆那等兇險之地活著回來，還能扳倒賀蘭梟，豈是易與之輩？你輕敵了！”
朱文遠咬牙：“兒臣……兒臣知錯。兒臣也去找過劉瑾，想與他聯(lián)手，可那老狐貍……”
“劉瑾？”皇后打斷他，“劉瑾是什么人？最懂得審時度勢。楊博起如今圣眷正濃，又剛立新功，劉瑾豈會輕易與他撕破臉，為你火中取栗？他作壁上觀，也是常理。”
朱文遠內(nèi)心羞憤交加，卻又無法反駁。
皇后看著他這不爭氣的樣子，心中更添煩躁，但眼下不是責(zé)備的時候。
她深吸一口氣：“罷了，此事已至此，后悔無用。當(dāng)務(wù)之急，是不能讓南越使團平安回去，不能讓他們帶回去的所謂‘協(xié)議’生效！”
朱文遠猛地抬頭：“母后的意思是？”
皇后眼中寒光一閃：“南越國王年邁，幾個兒子爭位。其中那個最小的，名叫阮弘義，生母卑微，在國中勢力最弱，但野心最大，且對我們派去暗中聯(lián)絡(luò)的人，態(tài)度最為恭順，許諾的條件也最豐厚。”
“若能扶他上位，南越便可成為我兒囊中之物，將來也是一大助力。”
“可如今，楊博起談成了，南越老王得了面子，邊境暫時安穩(wěn)，阮弘義還有什么機會起兵奪位？我們暗中支持他的謀劃，豈不付諸東流？”
朱文遠悚然一驚，隨即明白過來：“母后是說，絕不能讓南越使者帶著‘和議’安然返回？”
“不錯。”皇后聲音冰冷，“使者若死在中途，尤其是死在我大周境內(nèi)，死于‘仇視南越’的‘大周將士’之手，你說，南越老王會如何想？”
“邊境那些摩擦，立刻就會變成血仇！和議？自然成了廢紙！南越國內(nèi)主戰(zhàn)之聲必然高漲，局勢動蕩，那阮弘義的機會，不就來了嗎？”
朱文遠眼中光芒大盛，但隨即又皺起眉頭：“可……派遣何人動手？又要做得天衣無縫，不留下把柄指向我們……”
皇后看著他，緩緩道：“本宮記得，定國公慕容老將軍，當(dāng)年在南越邊境打仗，其麾下不少老兵，對南越人深惡痛絕。”
“而慕容鈺的死，朱蘊嬈一直認(rèn)為和我們有關(guān)，不如趁此機會，讓她以為是南越人干的。”
“若是有‘定國公舊部’，因痛恨南越人，得知南越使團途經(jīng)，憤而截殺……為舊主報仇，這個理由，夠不夠？”
朱文遠倒吸一口涼氣，瞬間明白了皇后的毒計！
冒充定國公舊部行刺，既能將禍水東引，挑起動亂，又能狠狠打擊與楊博起關(guān)系匪淺的定國公府和長公主朱蘊嬈！一石二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