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貴人正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中拿著一卷書,卻半晌未翻一頁。
見楊博起來,她放下書卷,唇角勉強勾起一絲笑意:“楊公公來了。”
“奴才來為貴人施針。”楊博起示意宮女退下,打開藥箱,“順便有件事想問貴人。”
“何事?”
“漱芳齋擴建賞月亭之事,貴人可知曉?”
王貴人聞言,神色微變。
她沉默片刻,才輕聲道:“是本宮昨日向皇上提的。怎么,圖紙送到了?”
“送到了。”楊博起取出銀針消毒,語氣平淡,“但圖紙有問題,結構不穩(wěn),若按圖建造,亭子遲早要塌。”
“什么?!”王貴人猛地坐直身子,臉色發(fā)白,“這怎么可能?工部怎會送出這樣的圖紙?”
楊博起抬眼看向她:“工部都水清吏司的王主事親自送來的,說是奉了急命,今日必要用印。奴才斗膽問一句,貴人請求擴建時,可曾指定要誰來承辦?”
王貴人搖頭:“本宮只求皇上允準,具體事項自然由工部安排。不過……”她皺眉思索,“昨日皇后娘娘倒是遣人來問過,說太子殿下協(xié)理工部,若有什么需要,可以找他。”
太子!
楊博起心中豁然開朗,禮部和工部確實由太子協(xié)理,借修繕之名在圖紙上做手腳……
“楊公公,你的意思是……”王貴人不是傻子,瞬間想通了關竅,臉色更白了幾分,“有人借此事,要害你我?”
“只怕是的。”楊博起緩緩道,“圖紙已被奴才扣下,那人也暫押了。此事奴才會上奏皇上,還望貴人心中有數(shù)。”
王貴人咬著唇,眼中閃過怨憤:“本宮不過想建個亭子賞月,竟也有人不肯放過……”
她忽然抓住楊博起的手,聲音發(fā)顫,“楊公公,你會護著本宮的,對嗎?”
她的手冰涼,微微發(fā)抖。
“貴人放心,奴才既掌內(nèi)官監(jiān),自然不會讓這等事發(fā)生。”楊博起輕輕抽回手,“時辰不早,先施針吧。”
今日的治療比昨日更需專注。
王貴人頸部的腫塊已有所軟化,但楊博起能感覺到她情緒低落,身體緊繃。
“貴人放松些。”他站在她身后,手指精準按壓天容穴,“淤結漸散,是好事。但若心緒不寧,氣郁難舒,于病情無益。”
王貴人苦笑:“楊公公,你說……帝王之心,是不是永遠涼薄?”
楊博起手下微頓:“貴人何出此言?”
“本宮這鴛鴦纏頸之癥,皇上昨日來看到了。”王貴人聲音很低,帶著自嘲,“他原本是要留下用膳的,可見本宮脖頸紅腫,吞咽艱難,便皺了眉,借故離開了。”
她頓了頓,繼續(xù)道:“這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當初‘美人蒙塵’時,皇上亦是如此。后來被你治好,他又重新寵幸本宮。”
“如今鴛鴦纏頸,他便再次冷落……楊公公,你說,以色侍人,能得幾時好?”
這話說得凄涼,楊博起一時無言。深宮女子,榮辱皆系于帝王一念之間,何其可悲。
王貴人忽然轉(zhuǎn)過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有時候本宮在想,若楊公公不是太監(jiān)該多好。至少你會真心待病人,不會因容顏有損就厭棄。”
她的臉離他很近,淚珠掛在睫毛上將落未落,那股梔子花香混合著女子特有的溫軟氣息撲面而來。
楊博起只覺得體內(nèi)那股壓抑的陽氣猛地竄起,呼吸瞬間亂了。
“貴人……”他喉頭發(fā)干,向后退了半步。
“本宮說錯話了。”王貴人卻苦笑著轉(zhuǎn)回頭,“楊公公是太監(jiān),怎么會懂這些男女之情。是本宮癡心妄想了。”
這話像是自嘲,卻又像某種試探。
楊博起強自鎮(zhèn)定,繼續(xù)施針,但指尖觸及她肌膚時,那股躁動的熱氣幾乎要破體而出。
少澤玄勁掌的修煉已到關鍵,急需陰氣調(diào)和。
而眼前這女子,美麗、脆弱、對他有著莫名的依賴,更重要的是,她已對皇帝死心,且明顯站隊在淑貴妃這邊。
風險與誘惑在腦中激烈交戰(zhàn)。
最后一針取下時,王貴人忽然輕嘆:“楊公公可知,本宮為何要向皇上求建賞月亭?”
“愿聞其詳。”
“因為那西側小園,是本宮初入宮時,皇上曾陪本宮賞月的地方。”王貴人聲音飄忽,“那晚他說,愿與本宮‘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可如今……呵。”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影孤單:“本宮建亭,原是想留住一點念想。現(xiàn)在才明白,留不住的,終究留不住。”
楊博起看著她落寞的身影,心中某個地方被觸動了。
他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蕓香在永和宮受人欺凌,想起淑貴妃在深宮中步步為營……這宮里的每一個人,都在掙扎求存。
也許,他可以冒一次險。
“貴人。”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若奴才說,奴才并非真太監(jiān)呢?”
王貴人倏然轉(zhuǎn)身,瞳孔驟縮:“你說什么?!”
楊博起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
王貴人渾身劇震,下意識想縮回手,卻被他牢牢握住。
“你,你真的……”她聲音發(fā)顫。
“是。”楊博起松開手,后退一步,躬身道,“此事干系身家性命,若非信得過貴人,奴才絕不敢泄露半分。”
王貴人捂著嘴,胸口劇烈起伏。
許久之后,她才放下手,眼中已沒了淚,反而燃起一種奇異的光彩:“楊博起,你膽子太大了。”
“奴才也是迫不得已。”楊博起苦笑,“有些事,非男兒身不能為。”
王貴人一步步走近,仰頭看著他:“所以,你能懂男女之情,對嗎?”
楊博起呼吸一滯。
“貴人……”
“別叫本宮貴人。”王貴人貼近他,吐氣如蘭,“叫我的名字,玉嬈。”
楊博起能感覺到她心臟急促的跳動,少澤玄勁掌的功法在經(jīng)脈中瘋狂運轉(zhuǎn),急需一個宣泄口。
當楊博起將她抱起走向內(nèi)室時,王貴人在他耳邊輕語:“今日之后,你我便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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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心生怨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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