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電臺辦公室。
有人在泡茶，有人在看報，還有幾個人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話題的中心，自然是昨天被發(fā)配邊疆的唐櫻。
張?zhí)m端著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著上面的茶葉末，嘴角掛著譏誚。
“你們說，她昨晚上是不是得嚇得尿褲子？”
旁邊一個叫劉麗的女同事立刻附和，“可不是嘛，那節(jié)目以前叫《午夜聊齋》，專門講鬼故事的。讓她去跟鬼聊天，也挺合適的。”
“那節(jié)目的收聽率常年是零蛋，也不知道她一個人對著話筒自言自語，是什么感覺。”
“什么感覺？精神病的感覺唄！”
張?zhí)m喝了一口熱茶，放下缸子，發(fā)出一聲舒坦的喟嘆。
她覺得心里那口惡氣，總算是出了。
你唐櫻不是能耐嗎？不是一來就搶了我的風(fēng)頭嗎？
現(xiàn)在好了，去那個誰也聽不見的角落里，自已跟自已玩兒去吧。
等唐櫻受盡冷落，受盡嘲諷，最后自已受不了，灰溜溜地滾蛋。
辦公室的另一頭，主編李然的辦公室門緊閉著。
他一夜沒睡好。
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唐櫻那張年輕又倔強的臉。
他總覺得這事兒，自已有責(zé)任。
是他沒護好這個好苗子。
他煩躁地在辦公室里踱著步，最后還是忍不住，抓起電話打給了播控室。
“小王，把昨天晚上《午夜故事會》的錄音母帶，給我送過來。”
他想聽聽。
他想知道，唐櫻的第一期節(jié)目，到底做得怎么樣。
是會自暴自棄，隨便念點東西糊弄過去？
還是會……
李然心里沒底。
沒多久，播控室的小王就把錄音帶送了過來。
“李主編，給。”
小王放下錄音帶，表情有些古怪，想說什么，又沒說出口，最后只是撓了撓頭，轉(zhuǎn)身出去了。
李然沒在意這些細節(jié)。
他把錄音帶塞進卡帶機，按下播放鍵。
“滋啦——”
一陣電流聲過后，一個清亮又活潑的女聲，“我叫小燕子！”
聲音里帶著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勁兒，語調(diào)俏皮，還拖著個小小的尾音，像根羽毛，撓得人心癢癢。
李然準備去端水杯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
這……這是什么路數(shù)？
他皺起眉頭，耐著性子聽下去。
緊接著，一個溫柔婉約，帶著書卷氣的女聲響了起來。
“姑娘，此事關(guān)乎身家性命，萬萬不可胡說。”
然后，又有一個沉穩(wěn)中透著威嚴，卻又被氣得有點破音的男聲咆哮起來。
“混賬！簡直是混賬東西！”
李然徹底愣住了。
怎么會有這么多不同的人在說話？
他聽了整整五分鐘。
這五分鐘里，他臉上的擔憂，慢慢變成了疑惑。
疑惑又變成了驚訝。
當他聽到“小燕子”學(xué)堂里背不出詩，把“關(guān)關(guān)雎鳩”念成“管管雞救”，氣得夫子吹胡子瞪眼，而那個威嚴的“皇阿\"瑪”卻在背后偷笑時……
李然臉上的驚訝，徹底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一個人！
這所有鮮活生動的角色，竟然全都是由唐櫻一個人演繹出來的！
那個活蹦亂跳的小燕子。
那個溫柔似水的紫薇。
那個威嚴又慈父心腸的皇阿瑪。
每一個聲音都特點鮮明，充滿了畫面感。
他甚至不用看稿子，光聽聲音，就能在腦子里清晰地勾勒出每一個人物的形象和表情。
這已經(jīng)不是簡單的播音了。
這是配音！是廣播劇！
而且是水準極高的單人廣播劇！
故事更是聞所未聞，充滿了奇思妙想，情節(jié)一波三折，抓人至深。
李然猛地站起身，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兩圈，激動得兩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他一把摁下倒帶鍵，又從頭開始聽。
這一次，他聽得更仔細。
他注意到了唐櫻對節(jié)奏的把控，對情緒的拿捏，甚至連喘息聲，都帶著戲。
他越聽，心臟跳得越快。
越聽，眼睛睜得越大。
這哪里是被打壓？
這分明是一條被困在淺灘的龍，終于找到了奔流入海的豁口！
當一小時的節(jié)目播完，錄音機里重新傳來“滋啦”的電流聲時，李然整個人都像是被點燃了。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巨大的響聲讓外面的張?zhí)m等人都嚇了一跳。
“天才！”
李然通紅著臉，對著空氣大吼。
“真是個天才！”
他挖到寶了！
他挖到一個前所未有的廣播天才！
……
京城最大的出租車交接班地點。
跑了一宿夜班的王師傅，打著哈欠從車里下來。
對班的李師傅已經(jīng)等在那兒了。
“王哥，辛苦了。”
“嗨，別提了，昨晚拉了個醉鬼，吐我一車，晦氣。”王師傅揉著酸痛的后腰，一臉疲憊。
李師傅遞過去一根煙，擠眉弄眼地問：“嘿，昨天你聽那‘小燕子’沒？”
王師傅一愣，隨即那張疲憊的臉上，瞬間就有了神采。
“聽了聽了！我靠，太有意思了！那姑娘，簡直是個活寶！把皇宮攪得天翻地覆的！”
“可不是嘛！”李師傅一拍大腿，“我聽她把那個皇后氣得直翻白眼，我在車里方向盤都快拍爛了！過癮！”
“你說，那小燕子怎么把爹還給紫薇？還有那個紫薇，也太可憐了。”
“誰知道呢，得等今天晚上才知道了。媽的，頭一回這么盼著上夜班。”
兩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就著晨光，像兩個追劇的小學(xué)生，熱火朝天地討論著劇情，一夜的疲憊都仿佛消散了不少。
同樣的一幕，發(fā)生在城市的各個角落。
“嫂子，你聽《午夜故事會》了？”
“你也聽了？你說那個叫小燕子的，是不是傻人有傻福？”
“我看是！”
小燕子的熱潮在這些最普通的勞動者之間，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在接下來的幾天里，這股熱潮愈演愈烈。
出租車司機們開始互相安利，跑長途的大車司機也在服務(wù)區(qū)里交流劇情。
慢慢地，一些值夜班的工廠工人，醫(yī)院護士，一旦調(diào)到了這個頻道，就再也挪不開了。
《還珠格格》的故事，就像一個巨大的磁鐵，牢牢地吸引住了所有在深夜里醒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