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昌東放下了酒杯,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整個人顯得有些頹然。
那種一直撐著他四處碰壁也不低頭的精氣神,此刻似乎被抽走了一半。
他理解了。
夏冬說了那么多,把風險剖析得那么透徹,從資金占用講到金融危機,從毛利結構講到競爭壁壘,這顯然就是不打算投了。
今天這頓飯,估計也就是看在許嘉明的面子上,或者是同為互聯網圈子里的人,過來見個面,認個臉。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劉昌東沉聲說道,手指摩挲著酒杯的邊緣,“京東這個模式,確實太重,問題很多。”
“現在怎么破局,說實話,我心里也沒底。”
“但我這人你也看出來了,就是個死腦筋,認準了的事,撞了南墻也不回頭。”
他頓了頓,似乎在整理措辭,給自已找個臺階下。
“雖然這次合作沒成,但能認識夏總這樣的大神,我今天這趟沒白來。”
“以后要是京東真的撐不下去了,我去給夏總打工,到時候還得請夏總賞口飯吃。”
這是一句玩笑話,但也透著一股子心酸。
旁邊的許嘉明聽到這里,也是一臉的遺憾。
他對互聯網的事情也不清楚,也不知道快看網在互聯網江湖里的地位。
還是先入為主,覺得夏冬的崛起,還是靠他那深不可測的背景。
他原本指望著能促成這筆投資,在中間撈點好處,或者至少在夏冬面前賣個好。
現在看來,這事兒是黃了。
許嘉明正準備開口打個圓場,緩和一下氣氛,然后安排接下來的娛樂活動。
就在這時,夏冬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誰說我不打算投資?”
夏冬手里拿著筷子,夾起了一粒花生米,放進嘴里,嚼得嘎嘣脆。
“我是打算投的。”
這句話一出來,包間里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許嘉明正準備站起來的身子僵在半空,嘴巴張得老大,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劉昌東更是猛地抬起頭,盯著夏冬,仿佛自已剛才出現了幻聽。
“夏……夏總?”劉昌東結結巴巴地問,“你剛才……不是說……”
“我說京東的問題很大,風險很高。”
夏冬咽下嘴里的花生米,一臉平靜地說道,“但我沒說我不投啊。”
這就好比你去買車,把那車批評得一文不值,說發動機漏油、底盤生銹、內飾掉渣,最后銷售員都準備把你轟出去了,你突然掏出銀行卡說全款刷卡。
這不按套路出牌啊。
劉昌東和許嘉明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疑惑。
既然把問題看得那么透,既然知道這是個深不見底的大坑,為什么還要跳?
夏冬看著兩人那一臉“你是不是錢多燒得慌”的表情,笑了笑。
他拿起茶壺,給劉昌東的杯子里續了點水,動作自然得就像是多年的老友。
“兩個原因。”
夏冬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現在手里現金比較多。快看網那是輕資產,每個月廣告費進賬不少,但花錢的地方不多。而且我手里還有一些其他渠道的資金。”
“錢這東西,放在銀行里就是廢紙,得流動起來。”
“我需要一個重資產的項目,來平衡我的投資組合。”
“京東雖然燒錢,但燒出來的都是倉庫、是物流節點、是實打實的東西。這對我來說,是個不錯的資產配置。”
這話說得凡爾賽到了極點。
翻譯過來就是:老子錢多,沒處花,隨便投點。
許嘉明聽得眼角直抽抽。
幾千萬美元,那是隨便投點的事嗎?
劉昌東心里也是一陣打鼓。
他之前只知道夏冬有錢,但不知道這口氣能大到這個地步。
看來對面坐的不僅是技術大神,還是個超級大金主。
“第二。”夏冬豎起第二根手指,“剛才老劉你也承認了,京東現在面臨兩個最大的問題。”
“一個是資金鏈,一個是競爭壁壘。資金問題,我有錢,我不怕你燒,只要你燒得有價值。”
劉昌東點點頭。如果有足夠的資金支持,他確實敢放開手腳去干。
“但是……”劉昌東皺了皺眉,“競爭對手的問題怎么解決?”
“剛才你也說了,如果淘寶或者其他巨頭也開始砸錢做物流,或者整合第三方快遞,京東的優勢就會被迅速抹平。”
“這個問題,我剛才想了一圈,確實沒找到完美的解法。”
這是實話。
商業競爭不是請客吃飯,如果巨頭進場,用資本的力量去復制你的模式,你這種草根創業公司怎么擋?
看著劉昌東那雙因為焦急而略顯渾濁、甚至帶著血絲的眼睛,夏冬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既視感,繼而涌上一丟丟的不好意思。
這劇本,怎么越看越眼熟?
就在不久前,面對要融資的王興時,他用的好像也是這一套連招:先是把未來的困難無限放大,把潛在的競爭對手描繪成不可戰勝的洪水猛獸,把資金鏈斷裂的后果形容成萬劫不復的深淵。
徹底擊碎對方作為創業者的那點自信心,讓對方覺得自已就像是大海里的一葉扁舟,隨時會被巨浪吞噬。
等到對方慌了,亂了,開始自我懷疑、甚至對未來感到絕望的時候,自已再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現,砸下一筆對方無法拒絕的巨款。
這時候,別說是割讓利益、稀釋股份了,對方怕是覺得自已能活下來都得燒高香。
這招雖然損了點,本質上是在販賣焦慮,但在資本談判桌上,這就是最高效的手段。
夏冬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氣,壓下心頭那點微不足道的愧疚感。畢竟,商場如戰場,慈不掌兵,義不掌財。
他調整了一下表情,臉上依舊是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
“這個問題,我有解法。”
這句話一出,效果立竿見影。
劉昌東的眼睛瞬間亮了,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傾,差點撞翻面前的酒杯,聲音都高了八度:“愿聞其詳!”
夏冬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著杯沿掩飾住嘴角那一閃而過的狡黠笑意,反問道:“老劉,你聽過二戰時候,德國人那個打法嗎?”
劉昌東愣了一下,腦子飛快轉動:“你是說……閃電戰?”
“對,閃電戰。”
“既然我們知道這個模式需要長期虧損,需要用利潤換市場。”
“既然我們擔心對手會反應過來進行模仿和圍剿。那么,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
“與其慢慢發展,給對手留下觀察和反應的時間,不如在最短的時間內,用最飽和的火力,拿下最大的市場規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