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冬看著許嘉明。
這個胖子滿臉堆笑，眼神里卻透著一股狠勁。
對自己狠。
為了平事，為了搭線，這七八十萬說扔就扔，眼睛都不眨一下。
夏冬心里的那點不快，徹底消散了。
不是因為錢。
而是因為這個態度。
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是一個拿著幾十萬現金往你手里塞的笑臉人。
他如果再端著，就顯得太不懂事了。
“許老板。”夏冬開口了。
“誒，您說。”許嘉明身子前傾。
“半價就不必了。”夏冬說。
許嘉明臉色一變，以為夏冬不肯原諒他。
“我也不是趁火打劫的人。”夏冬接著說，“車如果沒問題，我可以接。價格嘛……”
他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許嘉明那張緊張的臉。
“按照你的訂車合同價走。”夏冬說。
許嘉明愣住了。
這是不收他的禮？
“不過。”夏冬話鋒一轉，“加價提車的那部分費用，還有保險，許老板要是愿意幫忙處理一下，我就卻之不恭了。”
許嘉明腦子轉得飛快。
加價部分和保險，加起來也就十幾萬。
比起剛才他說的半價，這可是少出了太多血。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
夏冬這是給他面子，也是在給他立規矩。
不收重禮，是不想欠他人情，不想跟他這種人有太深的瓜葛。
讓出一部分小利，是接受他的道歉，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高。
實在是高。
許嘉明心里對這個年輕人的評價瞬間拔高了好幾個檔次。
這哪里是個京城的衙內，這手腕，比那些混了幾十年的老油條還老練。
“好！好！好！”許嘉明連說了三個好，“夏少敞亮！那就這么定了！加價部分和保險，還有以后這車的保養，全都包在我身上！”
他轉頭沖那個銷售說：“還愣著干什么？還不快帶夏少去看車！”
“把手續都準備好！要是讓夏少多等一分鐘，我饒不了你！”
銷售看戲看的正津津樂道，沒想到這土老板矛頭馬上對準了自己。
也不耽擱，動了起來。。
夏冬看了一眼雷震。
雷震靠在墻邊，嘴角勾起一個弧度，沖夏冬豎了個大拇指。
那意思是：辦得漂亮。
既然夏冬你打算接受許嘉明的投誠，后面的事情自然好說了。
手續辦理還需要一段時間。
路虎4S店的貴賓休息室里，氣氛有些微妙的和諧。
蘇晚晴安靜地坐在夏冬身邊，她有些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局面。
最忙碌的人是許嘉明。
這位京城地產圈的大老板，此刻完全沒有了剛才那一副要吃人的架勢，反而像個剛入職的銷售經理。
在休息室里轉來轉去，一會兒催促銷售快點去辦臨牌，一會兒又把店里的經理叫進來，指著茶幾上的果盤說水果不新鮮。
經理點頭哈腰，冷汗直冒。
夏冬靠在沙發背上，他看著許嘉明。
這個人很有意思。
前一秒還能為了面子跟你爭個你死我活，后一秒知道踢到鐵板，立刻就能跪得比誰都標準。
甚至還能在此基礎上，順桿爬上來跟你稱兄道弟。
這種人，不要臉，但活得最久。
“夏少。”
許嘉明處理完外面的事，滿臉堆笑地走了進來，一屁股坐在側面的單人沙發上，沙發墊子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純金打造的煙盒，那是真金的，在燈光下有些晃眼。
“來一根？這可是特供的，一般人我不拿出來。”許嘉明遞過煙盒。
夏冬擺擺手。
“不抽。”
“好習慣。”許嘉明也不尷尬，自己也沒抽，順手把煙盒往茶幾上一扔，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干我們這行的，壓力大，不抽不行，但夏少不一樣，腦子得清醒，不抽煙是對的。”
雷震在旁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許嘉明立刻縮了縮脖子，嘿嘿一笑，轉頭看向蘇晚晴。
“蘇記者，剛才多有得罪，您是大記者，別跟我這種粗人一般見識。”
“以后在京城，有什么需要跑腿的事兒，您言語一聲，我要是皺一下眉頭，我是這個。”
他比劃了一個烏龜的手勢。
蘇晚晴禮貌性地笑了笑：“許總客氣了。”
許嘉明剛想再套兩句近乎，他那部鑲鉆的諾基亞8800忽然響了起來。
鈴聲是《好漢歌》，聲音大得震耳朵。
“大河向東流哇……”
許嘉明哎喲一聲，手忙腳亂地抓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眉頭皺成了川字。
他沒有立刻接，而是先看了一眼雷震和夏冬，露出一個歉意的表情：“不好意思，有個不開眼的，我接個電話，馬上就好。”
他也沒有避諱，直接按下了接聽鍵。
“喂？小劉啊。”許嘉明的聲音瞬間高了八度，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不耐煩。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這事兒沒戲。”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聲，語速很快，透著一股焦急。
“許總，您再考慮考慮，我們現在的增長速度非常快，只要這筆資金進來，我們在華北的物流節點就能鋪開了……”
“鋪開個屁！”
許嘉明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對方。
“小劉，咱們也是老相識了，在中關村那會兒我就認識你。”
“你賣光盤賣得好好的，非要搞什么網上商城，這也就算了，現在還要自建物流？”
“你腦子是不是進水了？”
許嘉明翹起二郎腿，唾沫橫飛。
“你知道搞物流要多少錢嗎？那就是個無底洞！”
“買地、建倉、買車、雇人，這得壓多少資金？”
“你是做買賣還是做慈善啊？人家國外的亞馬遜都沒你這么搞的！”
夏冬原本還在想這許嘉明確實是個自來熟，打電話也不避著他們一點。
但聽到“中關村”、“賣光盤”、“自建物流”這幾個關鍵詞，他愣住了。
難道是……
電話那頭的聲音顯得很無奈，但依然在堅持：“許總，輕資產模式確實省錢，但服務質量控制不住。”
“未來的電商競爭，一定是服務的競爭，只有自建物流才能保證送貨速度和用戶體驗，這是護城河……”
“護什么河？我看你是要跳河！”許嘉明對著電話吼道，“現在是金融危機！全球都在收縮，你還要搞重資產？”
“我手里是有錢，但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你要是說你想在中關村再租兩個柜臺，我也許還能借你點周轉，搞物流？免談！”
許嘉明說完，似乎覺得不夠過癮，又補了一句：“小劉，聽哥哥一句勸，趁早關張，把你那網站賣了，哪怕去潘家園練攤也比這強。”
“行了，我這兒有貴客，不跟你扯了。”
說完，許嘉明直接掛斷了電話，把手機往桌上一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