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地最高處。
徐輝祖站在臥牛巨石背后。
他手里舉著兵仗局特供的黃銅千里鏡,鏡片越過硝煙,死死咬住兩里外的大食軍本陣死角。
視線穿過稀薄的風雪,正落在那群剛剛敗退下去的西域潰兵身上。
按理說,被這種不講理的火器單方面屠宰過一輪,再悍不畏死的軍陣也得炸營嘩變。
可底下發生的一幕,讓徐輝祖腮幫子上的硬肉猛抽兩下。
沒有滿地亂竄的散兵。
沒有互相推搡的踩踏。
七千多個連滾帶爬逃回去的西域步兵,在距離本陣鐵甲墻還有百步的雪殼子上,齊刷刷停住腳。
根本不需要督戰隊拿刀背去砸。
這幫人極度默契地甩脫手里破爛的塔盾和殘刀。
接著,七千人整齊劃一地轉身,面朝極西的方向。
雙膝生生跪下凍土里。
前排的人解下防破甲箭的鐵盔,隨手扔在一邊,扯開衣領,露出一長截亂糟糟的脖頸。
本陣那道密不透風的鐵甲墻,向兩側裂開一道丈許寬的口子。
一隊套著黑袍、手倒拖著半月形長柄巨斧的劊子手大步踏入雪地。
兩人一組,直接走到跪地的潰兵身后。
一人薅住潰兵的亂發往后死命一扯,另一人掄圓了巨斧,照著拉直的脖頸劈柴般重重斬下。
連成排的腦袋齊刷刷滾進雪窩,殷紅的血柱沖起三尺高。
熱血當場把山谷那頭的白雪澆成了一片泥濘的黑紅。
隔著兩里地,徐輝祖聽不見斬首的動靜,卻看得后脖頸直冒涼風。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西域兵暴起反抗,沒一個人扯破喉嚨喊救命。
這群大食帝國的精銳,就這么甘之如飴地把脖子交給了自家人的屠刀。
“真他娘的見鬼了。”
負責打旗語的副將放下單筒望遠鏡。
“國公爺,這幫西域狗吃錯藥了?”
副將握著旗桿的手掌心全是滑膩的冷汗,連這打老了仗的邊軍漢子,說話聲都不受控制地走了調。
“七千活口,連個屁都不放,就由著自家人剁菜瓜?”
“咱們大明最硬氣的死士,脖子挨刀前也得罵兩句娘啊!”
徐輝祖根本不搭這茬。
他一點點放下千里鏡,鐵手套下的指骨捏得嘎吱作響。
一股前所未有的警惕,順著雪靴底子直竄后腦勺。
他隔著冷鐵扎甲,重重按了下貼身存放的那個錦囊。那是出京前,太孫殿下私下給他的保命底子。
此刻,徐輝祖摸著錦囊,心底對這幫西域兵最后那一丁點居高臨下的輕視,徹底燒了個精光。
“不是中邪。”
徐輝祖吐掉嘴里的一口唾沫。
“這是他們主帥在給后頭的五十萬大軍立規矩。”
“拿七千個逃兵的腦袋當告示,大食軍的軍規里,全軍上下只能往前爬,誰敢往后退一步,就跟這七千個無頭鬼一個下場。”
徐輝祖轉身,一把薅住副將的皮氈領子。
“傳死令下去。”
“備用的拒馬毒刺全給老子支起來!”
“神機營的裝藥速度,哪怕把手搗折了,也得給老子再提兩成!”
一把推開副將,徐輝祖大劍倒插在雪地里。
“這幫吃生肉的不是來打仗的,他們今天是奔著跟大明同歸于盡來的!”
……
峽谷盡頭。
大食軍中軍本陣。
厚重的防風墻徹底將風雪擋在百步之外。
八十頭披掛著重型鎖子甲的成年戰象首尾相連,拿龐大的肉身砌成了一道活體城墻。
戰象背后,是一頂高聳的金頂大帳。
帳內上百盞波斯銀燈將周遭烤得溫熱,名貴香料的濃煙熏得人腦仁發昏。
帳門外的雪坑里,散落著一堆堆剛切下來的新鮮人頭。
萬夫長阿齊茲正長跪在腥臭的血水灘里。
他半邊膀子讓大明火槍的鉛彈削去二兩肉,黑血直淌,卻連根止血的布條都不敢裹。
大帳簾子由兩個西域女奴左右挑開。
一雙鑲紅寶石的尖頭羊皮靴跨過門檻,踩在一張整張剝下的白熊皮上。
這靴子的主子,正是統領大食五十萬東征軍的大都督,大埃米爾沙哈魯。
大埃米爾沙哈魯著件素凈到了極點的粗麻長袍,外頭隨意披件西域玄鐵細鱗背心。
身量高挺,沒長什么扎須橫肉,那張臉反而白凈得像個翻經書的苦修僧。
沙走下帳階,沒多看地上的阿齊茲半眼。
他踱步到泥火爐旁,提起黃銅大壺,慢條斯理地給面前的銀盞沖進滾燙的熱茶。
“五千重裝盾兵,加上七千逃兵的性命。”
大埃米爾沙哈魯端起銀盞吹散白氣。
“用這一萬兩千帝國勇士的血去填坑,把明國人的底牌探出幾分了?”
阿齊茲趴在地里,后脊梁激起一層冷汗。
“大都督!明國人的火器邪門到了頂!”
阿齊茲語速快得像倒豆子,生怕晚半息腦袋搬家。
“根本不是火炮!全是人手一根平端的鐵管子!”
“放進六十步的活靶子,咱們大食千錘百煉的塔盾在那些鐵珠子面前,比爛牛糞還脆!”
“一排火光閃過,連盾帶人直接鑿對穿,還沒見他們點火繩,打得咱們連結陣的機會都沒有!”
沙淺淺抿了一口紅茶。
他轉過身,將銀盞隨手擱在純金條案上。
“人手一把鐵管子,免去火繩,平射能碎重甲。”
沙把玩著左手拇指上的祖母綠扳指,眼神毫無波瀾。
“好東西啊。”
他走到阿齊茲跟前,看著這位被打破膽的萬夫長。
“還有呢?鐵管子噴火的空當是多長?山道上鋪開的防線有多寬?”
阿齊茲用力咽下滿嘴血沫,腦子里瘋狂還原達坂上的煉獄。
“三段排射!”
阿齊茲抬頭,聲線打著顫。
“他們起碼分了三排輪換,填那些黑火藥的功夫,也就幾個喘息!”
“兩千支鐵管子把山口死死堵住,兩邊全是懸崖,咱們兵力再多也展不開!”
沙聽罷,蒼白的臉上非但沒怒,反倒破天荒地泛起一絲極淡的贊賞。
“大明,果真是個體面的對手。”
大埃米爾沙哈魯抬起右手,旁側的黑甲親衛極有眼力見地遞上一截雕花銅筒。
擰開筒蓋,沙往掌心磕出幾粒刺鼻的黑色藥粉——這是從明軍斥候尸體上硬扒下來的火藥殘渣。
“顆粒均勻,提純老練,這火藥炸開的推力,沒浪費一星半點。”
沙搓著指尖的黑灰,任由粉末把大拇指染黑。
他轉頭看向身后一票大氣不敢喘的西域悍將。
“阿齊茲用命換回來的情報,你們聽出這背后的門道沒?”
眾將官面面相覷,全數低頭當鵪鶉。
“廢物。”
大埃米爾沙哈魯拍掉手上的黑渣,大馬金刀地在一張鋪著猛虎皮的大椅上坐定。
“這一萬兩千人死得值。”
他豎起三根細長指頭。
“第一,明國人不在平原結陣,偏偏堵在這別迭里達坂,這就說明明軍主力壓根沒到,人數奇缺,只能拿這山口抹平我們的人海優勢。”
“第二,他們必須三排輪替射擊,生鐵槍管極易過熱,連開三輪已經是鐵管承受的極限,必然有火力空窗。”
“第三……”
大埃米爾沙哈魯身子微微前傾。
“明國大將在正面只釘了四萬人當盾牌,剩下的精銳輕騎,去哪了?”
一語點破天機。
阿齊茲趴在地上,腦子里嗡的一聲。
大埃米爾沙哈魯端起茶盞,冷哼一聲。
“明軍的算盤打得很精。正面拿火器死守,分兵繞側翼,想去燒空我們的運糧大隊。”
“那帶兵偷營的明朝武將,真把自已當成了西域風雪里的活閻王。”
“可他算漏了一步,我們后方早就做好準備,有著給他們留下猛火油!”
旁側絡腮胡的幕僚當即單手撫胸。
“大都督神算!只要明軍輕騎敢踩進去點火,炸出來的地火毒煙,能把那一萬人就地燜熟!”
大埃米爾沙哈魯安穩地靠回虎皮椅背上。
“大明的皇帝日子過得太舒坦,總以為火器是他們獨一份的家當。”
沙偏頭,目光重新落到阿齊茲身上。
“阿齊茲。”
“在!”
“我再點兩萬敢死大營給你。”
大埃米爾沙哈魯一指大帳外風雪肆虐的山道。
“明國人既然喜歡站著打靶子,本督就給他們塞過去填不完的肥肉。”
“傳令,把從撒馬爾罕卸下來的三百架破城拋石機往前推。”
“拋石兜里別放石頭。”
大埃米爾沙哈魯慢條斯理地拋出最后一道軍令。
“把外頭那七千顆自家人的腦袋,扔進毒汁水里浸透。”
“混著熬出來的尸油陶罐,全給本督越過山道,砸進明軍的戰壕里!”
阿齊茲腦皮子一炸,徹骨的涼意從心口一直竄到了腳趾。
“領法旨!”
這位萬夫長連滾帶爬翻起身,發瘋似的沖回后陣點兵。
別迭里達坂。
嗚——
極度壓抑的牦牛號角聲,毫無征兆地蓋過風雪,順著狹窄的隘口直沖而上。
大明前沿高地。
戰壕里的火槍新兵被這貼地皮滾上來的低頻沉悶聲震得耳底發酸,有人忍不住拿手肘去蹭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