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藍得發白。
三百六十個拖著黑煙的鐵球,帶著撕裂耳膜的尖嘯,鋪天蓋地砸向紅土緩坡。
大骨祭司仰起涂滿白泥的腦袋。
跳大神的步子停了。手里的白骨權杖脫手砸在石頭上。
三步外,那個最壯實的生番劊子手,骨刀舉過頭頂,對準張破山大腿上最肥的一塊肉。
他也抬頭看天。
骨刀懸住了。
第一顆實心生鐵球砸進生番最密集的人堆。
噗。
十幾具身體被帶著倒飛。骨頭茬子戳破白泥皮,斷肢在半空亂甩。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來。
大骨祭司裂開嘴笑了。
天上扔石頭。他們懂。幾萬人一起扛,扛得過去。
第二顆落下來。
第三十顆。
第三百六十顆。
一股腦砸進三萬人的肉林里。
紅土坡上炸出無數黑坑。祭司前方十步,一顆鐵球砸碎了燃燒的枯枝堆。火星四濺。
鐵球表面那根半寸長的火藥捻子,燒到了頭。
嗤——
火星鉆進鐵殼深處。
生鐵殼子撐不住了。里頭的黑火藥在高溫高壓下找到了出口。
火光從內向外撐破鐵皮。
一堵排空氣浪貼著地皮推開。
拿骨刀的壯實生番離得最近。沖擊波碾過他身子的時候,聲音還沒傳進他耳朵。
腱子肉、白泥防具、打磨三年的骨刀——在火藥面前連一層紗都不算。
軀殼碎了。
上半身被扯上天,下半身留在原地。斷口處臟器混著血柱噴出兩尺高。
三百六十個火藥桶,首尾相連,連環引爆。
五里長的緩坡上,平地拔起一堵三丈高的塵土火光之墻。
碎鐵片、鐵釘、瓷片,裹著幾百度高溫,在密集人群里橫切。
被鐵片齊根削斷大腿的。被高溫燎化五官的。成排成排倒進血泥里。
三萬人的密集陣型,成了最完美的絞肉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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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江面。
大明寶船甲板上。
陸青硬撐起上半身。
江灘上,鐵皮棧橋砸進泥水。第一批重甲火槍手已經列陣下船。
陸青的眼睛里沒有這些。
他的視線越過硝煙,釘在南城墻底下那二十一根黑木樁上。
李二牛伸手想扶。陸青一把推開他,連滾帶爬沖下棧橋。
一匹拖炮車的馱馬拴在木樁上。
陸青扯掉麻繩。他不會騎馬。
踩著食槽翻上去,大半個身子橫掛在光溜溜的馬背上,兩手薅死馬鬃,兩條枯瘦的腿夾緊馬肚子。
馱馬吃痛,揚蹄撞進硝煙。
身子往下滑。李二牛策馬趕到,單臂一撈,薅住他后脖領,硬生生提溜正。
“前鋒營!跟上!”
李二牛回頭一聲暴吼。
五十個精鋼板甲老兵脫離大陣,長刀出鞘,甩開膀子在爛泥地上狂奔,死咬馬尾。
主船艦首。
耿炳文大馬金刀站著。老帥看兩人沖進炮火,沒攔。下巴往前揚了半寸。
拔刀。刀尖指向崖山城門。
“主炮停火!打延伸!封死密林入口!生番敢往林子里鉆,全用開花彈炸碎!”
刀鋒一壓。
“步兵前推。大盾頂上去。”
“升大纛!”
兩個壯漢吐氣開聲,雙臂猛拽粗麻繩。
巨大的軍旗攀上桅桿頂。
右邊那面。玄色粗布底,紅線飛龍。正中一個字——
明。
左邊那面。昨晚趕制的粗麻布旗。沒鎖邊,麻線在風里亂抖,墨跡還有點暈。
隸書。
宋。
兩面大旗。迎風怒卷。絞在一塊。
一百一十二年。終于絞在一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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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山城。南城頭。
三百個男丁手里發抖。
破刀當啷落地。木棍從掌心滑脫。
陸承嗣上半身大半探出城垛。
張破虜連跪的力氣都沒了,癱在碎磚上,兩手死抓墻根,脖子拼命往外伸。
城底下。
三萬生番大軍——沒了。
焦黑土坑一眼望不到頭。黑紅色的爛肉掛在被炸翻的木刺上。幾個半張臉燒掉的生番在血泥里盲目抽搐。
黑火藥味混著燒焦惡臭,順風灌上城頭。
硝煙深處。
蹄聲敲碎死寂。
一匹沒馬鞍的馱馬撞破白煙。馬背上趴著一個皮包骨頭的活鬼。
陸承嗣的呼吸斷了一拍。
他認得那件皮甲。肩膀右側少一塊補丁,城里老皮匠用野豬皮縫的。
“陸青……”
這兩個字是從干癟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第二匹戰馬沖出。李二牛鐵塔般的身軀罩在精鋼板甲里。
再往后。
大櫓盾。生鐵長槍。黑壓壓的鋼鐵長城。
戰靴踩過地上的白骨碎肉,踏平還在燃的炭火。紅色軍襖在灰黑戰場上扎眼到極點。
整齊得讓頭皮發麻。
老秀才被兩個后生架著胳膊,干枯的手指越過軍陣,指向上游五里外的江面。
十二艘巨型戰艦封住了江。
桅桿上兩面大旗獵獵響。
“中原的船……”老太公哭得牙床直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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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墻外。
馱馬一頭撞進還冒煙的木樁陣。急停。
陸青從馬背上甩落。
手腳并用,連滾帶爬撲向最中間那根木樁。
“張大哥!兄弟們!”
木樁底下的柴火堆被氣浪吹滅了。
沒用。
遲了。
一股味道鉆進鼻腔。
肉被油脂烤熟的香。不是獸肉。
陸青撲到木樁跟前,雙手抱住倒吊的人。
觸手所及,沒有半點活氣。
張破山的皮膚被高溫燎干,裂開的口子滲出渾濁發黃的人油。肚子上的傷口里,腸子燒成焦黑發脆的硬條。
臉沖下。眼睛被熱氣蒸白。死死定格在絕望那一刻。
熟了。
徹底烤熟了。
二十一個兄弟,被底下的悶火,活活烤成了焦尸。
陸青手指陷入焦脆的肉里。指縫里擠出的不是血,是凝結的人油。
“啊——!!”
仰頭。不是人該發出的聲音。
胃抽搐。一大口黃色苦水混著血噴在尸體旁。
他哆嗦著摸出后腰那把卷刃老刀。刀鋒壓上藤蔓,一點點拉。
綁繩斷。
張破山的尸體直挺挺砸下來。骨頭關節全被烤僵,落地的聲音是沉悶的硬響。
不是肉體砸地的聲音。
是木頭。
人被烤成了木頭。
李二牛下馬趕到。看著地上這一排被烤熟的漢家漢子,后槽牙咬出了血絲。
陸青轉過頭。
不看了。
他面向那座千瘡百孔的崖山城門。
手伸進爛衣服里,掏出那面沾著泥的破麻布旗。
舉過頭頂。
“城主!”
“開城門!”
淚在滿是泥灰的臉上劃出兩道干凈的溝壑。
“神州的兵來了!”
“大明王師!”
“來接咱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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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
五十名重甲大明步兵跨步上前。沒一句話。
鐵桶陣合攏。陸青和地上的焦尸被護在正中。
大鐵盾砸進紅土。長刀出鞘。五十雙眼睛死盯四周。
后方。
一萬名重甲長槍兵從兩翼展開。槍林斜指天際。
崖山城南門,被鋼鐵長城死死護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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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頭。
陸承嗣看著底下的戰陣。
看著大旗上的“明”字。
看著大明軍士頭盔下一絲不茍的漢家發髻。看著鐵甲縫里露出來的交領右衽。
他的右手從城垛上收回來。五根手指慢慢攏住環首刀的刀柄。
一根一根,攥死。
指節從微顫到靜止。
一百一十二年。
啃樹皮。吃死鼠。拿命跟畜生換。死守著交領右衽的規矩。守到滿頭白發。守到牙關咬碎。
圖什么?
圖今天。
陸承嗣閉上眼。
再睜開。
這位三十出頭就白了頭的城主,轉過身。
“下城樓。”
環首老刀從地上拔起。刀尖重重杵在青磚上,磚面崩出一道白印。
“去把堵死城門的黃土堆扒開。”
他挺直脊梁。
一百一十二年里,在生番面前從不敢真正挺直的脊梁。
今天,直了。
“迎老祖宗的兵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