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扭過粗脖子,死死盯住耿炳文。
“老侯爺。”朱樉聲音直往下沉:
“里頭躺著的,是咱諸夏流在海外的一百多年骨血!外頭三萬頭吃人的野狗圍城,你在這節骨眼上,叫老子按兵不動?”
“你今天要是說不出個子丑寅卯。就算你是開國老勛貴,老子的刀也不認人!”
朱棡沒攔老二。
這位晉王站在碎裂的案幾旁,手中的短刀摸來摸去,眼神在耿炳文脖子上看來看去。
耿炳文沒躲。
什么是開國老帥?這就叫定海神針。
兩個氣血翻涌、滿腦子殺局的年輕藩王,在絕對的血火閱歷面前,氣場硬生生被壓制住。
“王爺要平推,要拿大炮洗地,末將絕不攔著殺生番。”耿炳文冷漠無比:“但末將問兩位王爺三個問題!”
耿炳文伸出左手,豎起一根粗糙的手指。
“第一!一萬重甲步兵,五千火槍手,十五門佛朗機大炮。這一萬五千人全軍壓上,一天要嚼谷多少口糧?拉炮的馱馬一天要喂多少豆料?”
朱樉被噎住了,握刀的手僵在半空。
耿炳文根本沒指望他回話,豎起第二根手指。
“兩萬斤!哪怕每人只啃死面餅,一天雷打不動得耗兩萬斤糧。水車得配八百輛!咱們在紅土荒原走了三天,全是沒水的旱地。沒水補給,走不到地方,人渴死一半,馬全部倒斃!”
“第三!十五門佛朗機重炮,每門兩千八百斤重!紅土平原確實平,可要是半道上遇見生番挖出的沼澤地呢?”
耿炳文重重叩擊胸前的生鐵護心鏡,發出沉悶的爆響。
“只要遇到一里地的爛泥坑,炮輪全部陷死!大軍是被拖死在泥坑里,還是把重炮扔了,你們倆帶頭拿肉身去頂三萬生番的骨矛?”
朱樉腮幫子上的橫肉狂跳。
厚背刀的刀尖,老老實實往下垂了兩寸。
打仗從來不是街頭斗毆。
那是拿錢糧、地形、后勤,用一條條人命硬生生填出來的死賬!
朱棡收起短刀,驚出一層細密的白毛汗。
這會兒,他徹徹底底明白了。
出門前,老爺子朱元璋為啥非要把這尊老神仙硬塞進船隊。
兵器再利,也得有明白人掌舵!
“老侯爺的思慮,本王受教。”朱棡收起傲慢:“那你說明白。這城,這人,怎么救?”
耿炳文轉身,根本沒接兩位藩王的話茬。
他大步跨到木床邊,看著剛從鬼門關拽回來的大宋遺民陸青。
“后生。”老將開口:“你能當斥候摸過百里紅山,你腦子里有地形。老夫問你,你只管快答!”
陸青強撐著皮包骨的胳膊,死命支起上半身。
“老將軍只管問!”
“崖山城在哪?”
“正南!紅山最深處!”
“城墻多高?”耿炳文語速極快。
“三丈二尺!夯土包大青磚!”
“城外地勢如何?”
“北面靠絕壁。東西兩側全是原始毒瘴林。生番進不去!只有正南面有一條十里長的大緩坡,全是硬石板底子!”陸青答得沒有絲毫猶豫。
耿炳文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挑。
“硬石板底。好!”
“最后一個問題。崖山城正南面坡底,有沒有活水?水面多寬!”
陸青喉結艱難滾動:
“有!坡底不到五里。有一條大江。從西面雪山發源,穿過大紅山。水極深,流極急。生番連木筏子都扎不穩,根本不敢過江!”
聽到這句話。
耿炳文猛地轉身,一把扯下掛在柱子上的羊皮地圖。
“嘩啦!”
地圖狠狠鋪在地毯上,老將拔出腰間的防身短匕,刀尖在紅土平原最南側的一條藍色水脈上重重一戳。
“全對上了。”
耿炳文抬頭,目光掃過兩位藩王,渾濁的老眼里燒起了屠城般的烈火。
“兩位王爺!前天水師千戶李成,帶人去南邊三十里摸水文。探出來一個大河灣。水深過兩丈!”
匕首尖端筆直扎在崖山城的位置上。
“李成探出的那條河,就是這后生嘴里那條江的下游!”
耿炳文一腳踩在地圖邊緣。
“一萬五千人從旱地走,人困馬乏,大炮走不動。”
“咱們為什么走旱路?”
“老子們是一整支天下無敵的大明水師!”
朱棡的瞳孔劇烈收縮。太原鎮守十年的軍陣嗅覺,在這一刻瞬間貫通。
“走水路!”朱棡狠狠吐字。
“對!走水路!”耿炳文一巴掌重重拍在匕首上:“刀把子直接捅到他們后腰上!”
“傳令李成。讓水師把那幾艘吃水淺的三層寶船,全給老夫開進內河!”
耿炳文雙手在半空比劃出兩道鐵鉗般的手勢,殺氣四溢。
“一萬重甲,全上船。不用拉糧草馬匹,只帶火藥和武器!”
“把那十五門佛朗機大炮。拆了輪子。全死死釘在寶船的船首甲板上!”
老侯爺轉過頭,看向朱樉。
“秦王殿下。”
朱樉胸膛劇烈起伏,獨眼里的憋屈早變成了嗜血的狂熱。
“老侯爺。你說怎么干!”
“那條大江,離崖山城南門不到五里。全是硬石板底,生番沒法扎營。”耿炳文五指死死握成鐵拳:
“這幫白骨生番不懂兵法。他們圍城,主力必然全堵在正南面的緩坡上,密密麻麻全是活靶子。”
“咱們的寶船順江逆流而上。根本不用靠岸!”
“直接把戰列艦橫在江面上!十五門佛朗機,外加咱們上百門船舷火炮,全都把炮口壓到最低。”
耿炳文咧開嘴,他的大刀已經按捺不住。
“這群畜生不是站得密嗎?大明的火炮,就在江面上,貼著他們的臉,轟他個天翻地覆!”
大帳內徹底靜了下來。
沒有漏洞。沒有多余的后勤消耗。
這是大明開國將帥一輩子拿命總結出來的終極兵法。
以已之長,克敵之短,把火器時代的戰爭機器效能,放大到極其殘忍的地步。
朱棡右腳往后退了半步,雙手抱拳,對著耿炳文規規矩矩行了一個大禮。
“老侯爺,手段毒辣,晚輩徹底服了。”
朱棡直起身,轉頭暴喝。
“傳本王帥令。三軍調遣,全歸長興侯節制!”
“火槍營檢查定裝火藥。大炮營立刻拔營!工部匠戶配合,連夜把大炮運到大河灣碼頭上船!”
朱棡從腰間扯下那塊沉甸甸的純金晉王腰牌,毫不猶豫地扔進耿炳文懷里。
“老侯爺。這仗交給你來打。大明將士,隨你填坑。只有一個規矩。”朱棡手指直指帳外。“紅土大陸上吃人肉的生番。全給老子殺絕。一個活口不留。”
耿炳文接住金牌,粗糙的手指用力摩挲著上頭的蟠龍紋路。
老將仰起頭,長吐出一口在胸腔里憋了幾十年的濁氣。
“末將領命。”
“大明水師,今夜滿帆起錨!”
……
視線越過幾百里的紅土荒原。
紅山最深處。崖山城。
黑壓壓的原始林木線已經退到兩里之外。
頭頂沒有云。毒太陽毫無保留地炙烤著一切。
夯土包磚的南城墻,表面全是刀刮火燒的猙獰傷疤。
城主陸承嗣站在垛口后面。
他的一雙眼珠子紅得滴血,死死盯著城墻下方,那猶如白色蟻群般、正在集結的三萬食人生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