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中軍營地。鐵高爐廢墟旁。
三千面粗麻布旗幟鋪滿紅土地,在毒太陽底下曬得發燙。
墨跡未干。每一面上都印著同樣的圖案——三層樓船,交領右衽的漢家衣冠,底下一個斗大的方塊字。
“明”。
朱棡彎腰捏起一面。布料粗糙剌手,邊角的墨暈得亂七八糟。
扔回木架。
“夠用了。”
“老三,你鼓搗這些破布干啥?”
朱樉從后頭大步趕上來,一手撕著硬面餅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嚼。
“這幫光腚黑猴子連轱轆都沒見過,看得懂船?”
“不是給他們看的。”
朱棡沒回頭。手指向幾里外那片塵土飛揚的露天礦場。
幾千個土著弓著腰,像螞蟻搬家一樣在紅土里刨。
“紅山太大。一萬甲士撒進去,聽不見一聲響。咱們自已找人,十年都摸不到邊。”
朱棡轉過身。
“讓這幫吃熟肉上癮的野猴子,替咱們把網撒出去。”
朱樉停了嘴。面餅渣子掛在胡茬上。
“怎么個撒法?”
“給肉,給鐵鏟,給旗幟。讓他們回自已的部落,拿這三樣東西去招人。誰帶十個青壯回來干活,賞十塊肥肉,外加一小把鹽。”
朱棡兩根粗指頭彈了彈那面破旗。
“他們不認字。但他們認得鹽的味道。扛著這旗子走到哪,哪里的人就跟著走。幾千只猴子散出去,方圓幾百里的地皮,用不了十天就能翻個底朝天。”
“摸到宋人的城,咱們再動大軍。”
朱樉把剩下的半塊面餅往親兵懷里一塞。
“高。你小子在太原城樓上窩了十幾年,腦子全長這上頭了。”
“少拍馬屁。去傳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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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后。
營地西側領賞處排成了長龍。
規矩簡單到任何一個石器時代的腦子都能理解——
扛三筐金砂或鐵礦石過來,賞一塊咸肥肉。
扛著那面破旗幟出去,帶回十個能干活的青壯,賞十塊肉加一把鹽。
一把鏟口磨禿的大明軍用鐵鏟,作為招人工具當場發放。
鐵鏟拍在碎石上的脆響,比任何語言都管用。
土著烏木是第一個領到旗幟和鐵鏟的。
他沒磨蹭。肥肉兩口吞了,碗底油星舔凈。
左手死攥鐵鏟,右手薅起那面印著黑字的破麻布旗。
轉身沖出柵欄。
干瘦的長腿在滾燙的紅土上瘋狂交替。
朝著西邊荒原,嗷嗷叫著跑沒了影。
他身后,成百上千個領到旗幟的土著全紅了眼。
像決堤的洪水,四散沖進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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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
大明營地方圓百里的土著部落,被這股洪水沖了個底朝天。
烏木扛著旗幟闖進卡拉部落的地盤。
卡拉首領攥著燧石,作勢要撲殺。
烏木掄圓胳膊。鐵鏟砸在半人高的青石上。
鐺!
火星四濺。石頭崩碎。
鐵鏟紋絲不動。
卡拉首領定在原地。
烏木走上前,從腰間臟樹葉包里捏出半塊沒舍得吃的肉渣,直接捅進首領嘴里。
舌尖碰到鹽粒。
首領的燧石當啷掉地。雙膝碎在石頭上。
“跟我走!去幫天神挖黃泥巴!”
幾十個卡拉族人嗷嗷叫著,匯入向東狂奔的人流。
同樣的戲碼,在十幾個部落反復上演。
鐵鏟砸碎石頭。肉渣塞進嘴里。鹽粒碰到舌尖。
膝蓋落地。
不打獵了。
不搶地盤了。
世代血仇全扔了。
扛著那面畫著奇怪黑線的破旗,走到哪,哪里的人就跟著走。
他們不識字,不懂什么叫漢家衣冠,什么叫大明水師。
在這些茹毛飲血的土著眼里,這旗幟就是換取咸肉的最高圖騰。
鐵鍋和粗鹽卷起的風暴,越過幾十個聚集地,勢如破竹,直接撞進了更深更險惡的紅山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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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山腹地。
雨林邊緣。
蕨類植物遮天蔽日。
幾百年來,吃人的生番都不愿涉足的絕對禁區。
一堆惡臭的爛腐葉底下,死死趴著兩個人。
沒穿樹皮裙。沒涂白泥。
兩人身上套著極其破舊的熟皮甲,表面用樹膠粘滿枯黃干草。和地皮融成一片。
三十出頭的漢子陸青趴在最前頭。
手里反握一把崩了十幾個缺口的環首長刀。
刀柄纏滿被手汗浸黑的粗麻繩。
身旁是十六歲的半大小子虎子。
攥著一把綁了削尖骨頭的毛竹矛。
“青哥。”虎子把臉埋在枯葉里。“涂白泥巴的吃人野狗,今天怎么不進林子了?”
陸青沒吭聲。刀尖撥開蕨葉。
外頭開闊的紅土坡上,一個白骨生番都沒有。
反倒來了一群光膀子、沒涂抹的普通土著。
一百多號人拉成長隊,大搖大擺走在太陽底下。
隊伍最前頭那個干瘦土著,肩上扛著根粗木棍。
木棍頂端綁著一塊灰撲撲的東西。
陸青的手指停了。
那不是樹皮。
不是獸皮。
那是布。
經緯線交織在一起的、真正的紡織布料。
崖山城里,除了年節供在祖宗牌位前那幾套爛成絮狀的衣裳,早就沒人見過成塊的布了。
陸青的氣管縮緊。手心全是汗。
“青哥……他們另一只手拖著的……是啥?”
虎子的聲音變了調。
陸青順著看過去。
領頭土著的左手拖著個長柄物件。在碎石上刮出極其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刺啦。刺啦。
鐵器。
完整的、厚實的、泛著冰冷烏光的鐵器。
“完蛋了。”虎子帶了哭腔。“野人學會打鐵了。城里的夯土墻擋不住鐵家什……”
“閉嘴!”
陸青咬著后槽牙。
“看旗子!”
熱風灌進林子。那塊灰撲撲的粗麻布被猛地扯開。
陸青不管暴露了。探出半個身子,兩只眼珠子死釘在那塊布上。
黑色墨水線條。被臟手摸得一塌糊涂,但那輪廓——
底座巨大。三層木樓。前后兩頭上翹。飛檐。
崖山城正中央那塊最大的祭祀石頭上,就鑿著一模一樣的圖案。
“船……”
陸青嘴唇打架。
“大船……”
風停了。旗子耷拉下來。
扛旗的土著腳下絆了樹根,狠狠摔倒。
旗桿砸在巖石上。綁布條的爛麻繩斷了。
旗子飄落。掉進低洼的爛泥水溝。
土著爬起來,拍拍土,只管死抱那把鐵鏟,領著人往東邊跑遠了。
那塊破布,沒人撿。
泡在發臭的黑泥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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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野死寂。
陸青動了。
不是爬。是四肢并用、瘋了一樣往外竄。
“青哥!不能出去!有詐!”
虎子在后頭抓他。扯斷一截干草。沒拽住。
陸青沖出林線。
一頭扎進那個半尺深的爛泥溝里。
兩只手插進黑水,死命往下摸。
指尖碰到粗糙的纖維。
他一把撈起來。
麻線的觸感,真真切切傳進掌心。
不是樹皮。
是布。
他用浸透臟水的手掌,發了瘋地抹開泥污。
墨跡暈染開來。
不止大船。
大船底下,端端正正印著一個方方正正的大字。
陸青沒正經念過書。老一輩帶過來的字失傳了大半。
但這個字——
城里快餓死的老秀才,每天拿木棍在沙盤上教。
一筆一劃,刻在每個崖山城孩子的骨頭里。
日。
月。
合在一起。
“明”。
陸青兩膝砸進爛泥水。
兩只手高高舉起這塊破布。迎著頭頂刺眼的日頭。
虎子跌跌撞撞跑出來。蹲在旁邊。
看著那塊布,又看著渾身狂抖的陸青。
說不出話。
一百一十二年了。
世世代代躲在深山里吃老鼠。
啃發酸的樹皮。拿磨碎的骨頭跟生番換命。
城外頭的白骨坑填滿一個又一個。
老祖宗臨死前抓著他們的手說——海的那邊還有家。
神州地界,流著奶和蜜。
小輩們早就不信了。
餓急了的白日夢。
可今天。
有人拿著布。
拿著鐵。
印著先祖的大船。
寫著先祖的字。
跨了幾萬里的海,實打實撒到了家門口。
陸青把那塊沾著臭泥的破麻布,死死貼在胸口。
布角勒進肋骨。
他的眼眶紅透了。
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砸在布上。
把那個黑色的“明”字沖得越來越亮。
“虎子。”
陸青站起來。
搖搖晃晃。滿身泥水。
那把豁了口的環首刀被重重插回背上的皮套。
他看向南方。
那座破敗不堪的夯土崖山城。
兩行濁淚在臉上的泥垢里沖出兩道干凈的溝壑。
“你帶著布回城。”
“去告訴城主。”
“祖宗沒騙人。”
“神州……來大船接咱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