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花結種子的時候,是一個清晨。
光光是被一陣香味驚醒的。那香味淡淡的、甜甜的,和花開的時候一模一樣,但又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像雨后泥土的清新,又像新葉破土時的青澀。它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花托上那個小包裂開了一條縫,里面露出幾顆圓滾滾、粉白色的種子。
光光愣住了。它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生怕是自已沒睡醒看錯了。種子是真的,粉白粉白的,每一顆都比之前見過的種子小,但更圓,更亮,像一小把碎星星落在花托里。
它輕輕地叫了一聲,聲音很輕,怕驚動了什么。云朵在它旁邊動了動耳朵,沒醒。它又叫了一聲,這次大了一點。云朵睜開眼睛,順著它的目光看去——然后云朵也愣住了。兩只小東西就那樣趴著,看著那幾顆種子,一動不動。
小小被它們的安靜弄醒了,從云朵身上探出頭,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然后它“嘰”地叫了一聲,把所有人都吵醒了。小灰小棕小花小黑齊刷刷地抬起頭,順著光光的目光看去——七只小東西,整整齊齊地趴著,看著那幾顆粉白色的種子,在晨光中閃閃發(fā)亮。
光光第一個站起來。它走到花前面,仰著頭,看著那幾顆種子,看了很久。然后它踮起后腳,把兩只前爪搭在花莖上,輕輕地、輕輕地把那顆最大的種子摘了下來。種子落在它爪心里,粉白粉白的,暖暖的,像一小團握得住的光。
它把種子捧到眼前,仔細地看著。種子很小,比它的小爪子還小,但圓得規(guī)整,亮得驚人,表面有一層細細的絨毛,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粉。它看了很久,然后轉過身,面對著另外六只。
云朵蹲在它面前,看著它爪心里的種子。小灰小棕湊過來,小花小黑也湊過來。小小最矮,什么也看不見,急得在下面直蹦。光光蹲下來,把種子放在地上,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七只小東西圍成一圈,看著那顆粉白色的種子。
“嘰——”云朵叫了一聲,像是在說“種下去”。
光光點點頭,但它沒有立刻行動。它又站起來,踮起后腳,把花托里剩下的種子一顆一顆摘下來。一顆,兩顆,三顆,四顆,五顆。加上第一顆,一共六顆。它把六顆種子整整齊齊地排在面前,一顆一顆地看過去。每一顆都是粉白色的,圓圓的,亮亮的,像六顆小小的星星落在草地上。
它看了很久,然后抬起頭,看著另外六只。
一顆種子,種下去,會長成一棵樹。一棵樹,會開一朵花。一朵花,會結很多種子。很多種子,會種出很多很多樹。很多很多樹,會開很多很多花。很多很多花,會結很多很多種子。
然后呢?
光光想了想,然后低下頭,在地上畫字。
“一人一顆。”
云朵看著這四個字,愣住了。它叫了一聲,像是在問“什么意思”。光光又畫——“我們一人種一顆。”
云朵看著這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它叫了一聲——“好。”
光光把第一顆種子推到云朵面前。云朵低頭看著那顆粉白色的種子,用爪子輕輕碰了碰。種子滾了一下,它又碰了碰,又滾了一下。它把種子撥到自已面前,趴下來,把下巴擱在爪子上,看著那顆種子,看了很久。然后它叼起種子,跑到花園的另一邊,開始刨坑。
光光把第二顆種子推到小灰面前。小灰看著那顆種子,愣了很久,然后叼起來,跑到云朵旁邊,開始刨坑。
第三顆給小棕,第四顆給小花,第五顆給小黑,第六顆給小小。小小看著自已面前那顆種子——比它的爪子還大,圓圓的,粉白粉白的,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它用兩只前爪把種子抱住,抱得緊緊的,然后一搖一擺地跑到小灰旁邊,開始刨坑。它刨得很慢,爪子太小,一爪子下去只能扒出一點點土。但它刨得很認真,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刨了半天才刨出一個淺淺的小坑。
光光站在最后面,看著它們。它沒有種子了,六顆種子都分出去了。它就那樣站著,看著另外六只在花園里跑來跑去,叼著種子,刨著坑,埋著土。陽光照在它們身上,照在那幾顆粉白色的種子上,照在剛剛翻開的泥土上。
云朵第一個埋好了。它用爪子把土拍實,退后一步,蹲下來,看著那個小小的土包。小灰第二個,小棕第三個,小花第四個,小黑第五個。小小最慢,它還在埋。坑太大了,種子放進去,周圍還有好多空隙。它用爪子把土推回去,推了半天,終于把坑填滿了。然后用爪子拍了拍,拍了拍,再拍了拍。拍完了,退后一步,蹲下來,看著自已那個歪歪扭扭的土包。
六只小東西,蹲在六個土包前面,排成一排。光光站在它們身后,看著這六個土包,看了很久。
云朵回頭叫了一聲——“你的呢?”
光光搖搖頭。
云朵愣住了——“你沒有?”
光光點點頭,在地上畫——“都給你們了。”
云朵看著這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它站起來,跑到自已那個土包前面,開始刨。光光嚇了一跳,跑過去攔住它——“你干什么?”
云朵叫了一聲——“分你一半。”
光光愣住了。它看著云朵,看著它刨開的土里那顆粉白色的種子,看了很久。然后它搖搖頭,把土推回去,重新蓋好,拍實。
“這是你的。”它畫字,“你種的,你等它發(fā)芽。”
云朵看著這行字,叫了一聲——“那你呢?”
光光想了想,畫了一個字——“我。”
云朵看著這個字,不明白。光光又畫——“我等你們的。你們發(fā)芽了,我就有六棵樹。開花了,我就有六朵花。結種子了,我就有很多很多種子。”
云朵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它叫了一聲——“那你不種了?”
光光搖搖頭,畫——“我種別的。”
云朵歪著頭——“種什么?”
光光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低下頭,畫了一個字——“光。”
云朵愣住了。光光又畫——“我種光。到處種。這里種一點,那里種一點。種滿整個花園,種滿整個山坡,種滿整個天下。白天有太陽,晚上有星星。到處都是光。”
云朵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它叫了一聲——“那要種很久。”
光光笑了,畫了一個字——“嗯。”
“要種一輩子。”
“嗯。”
“一輩子夠嗎?”
光光想了想,畫了兩個字——“不夠。”
“那怎么辦?”
光光又畫——“一直種。這輩子不夠,下輩子繼續(xù)種。”
云朵看著這行字,愣了很久。然后它笑了,叫了一聲——“那我?guī)湍恪!?/p>
光光看著它,眼睛亮亮的。它在地上畫——“好。”
那天傍晚,蘇青和沐南煙坐在露臺上,看著花園里那六個整整齊齊的土包,和蹲在土包前面的六只小東西。光光沒有蹲在土包前面,它蹲在六只后面,看著它們。
沐南煙看著光光,看了很久。“它在干什么?”
蘇青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在等。”
“等什么?”
“等它們的種子發(fā)芽。”
沐南煙沉默了一會兒。“它把自已的種子都給別人了。”
蘇青點點頭。“嗯。”
“它不種了?”
蘇青搖搖頭。“它種別的。”
“種什么?”
蘇青看著光光,看著它蹲在六只小東西后面,安安靜靜地看著那六個土包,看著夕陽照在它身上,把它的毛染成金色。“種光。”
沐南煙愣住了。
“它說它要種光。到處種。種滿整個花園,種滿整個山坡,種滿整個天下。”蘇青頓了頓,“白天有太陽,晚上有星星。到處都是光。”
沐南煙看著光光,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那要種很久。”
“嗯。”
“一輩子夠嗎?”
“不夠。”蘇青說,“它說不夠。這輩子不夠,下輩子繼續(xù)種。”
沐南煙靠在他肩上。“那我們呢?”
蘇青低頭看著她。“我們也種。”
“種什么?”
“種希望。”蘇青說,“它種光,我們種希望。它把光種滿天下,我們把希望種滿天下。”
沐南煙笑了。“那也要種很久。”
“嗯。”
“一輩子不夠。”
“那就下輩子。”蘇青把她攬得更緊了一些,“下輩子不夠,就下下輩子。一直種,種到永遠。”
那天晚上,月光灑在花園里,灑在那六個整整齊齊的土包上,灑在七只蹲成一排的小東西身上。光光蹲在最后面,看著前面六只,看著那六個土包,眼睛亮亮的。
它不種了。但它有六棵樹。等它們發(fā)芽,等它們長大,等它們開花,等它們結果,等它們結出很多很多種子。然后那些種子會種下去,長出更多更多的樹,開出更多更多的花,結出更多更多的種子。
然后呢?然后到處都是光。到處都是太陽。到處都是希望。
光光笑了。它趴下來,把下巴擱在爪子上,看著那六個土包。月光照在它身上,暖暖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六個土包,陸陸續(xù)續(xù)地發(fā)芽了。云朵那顆最先發(fā)芽,是一個清晨,它像往常一樣蹲在土包前面,忽然看見一點嫩黃的小芽從土縫里鉆出來。它愣住了,然后叫了一聲,把所有人都吵醒了。光光跑過來,看見那個小芽,眼睛亮了。
小灰那顆第二天發(fā)芽,小棕那顆第三天,小花那顆第四天,小黑那顆第五天。小小那顆最慢,等了整整十天才冒出頭。但它的芽和其他幾株都不一樣——不是嫩黃的,是粉白色的,很小很小,在風中顫巍巍的,像一小片不會落的花瓣。
小小蹲在它面前,看著那株粉白色的小芽,看了很久。然后它低下頭,用鼻子輕輕碰了碰。小芽顫了顫,彈回來,又顫了顫。小小嚇得縮回頭,等了一會兒,見它沒事,又伸過頭去,這次更輕了,只敢用鼻尖碰碰。云朵在旁邊看著,叫了一聲,像是在笑它膽小。小小不服氣,用力碰了一下——小芽晃了晃,彈回來,在它鼻子上掃了一下。小小被掃得癢了,“嘰”地笑了一聲,縮成一團。
光光蹲在后面,看著它們,笑了。
六株小苗一天天長高。云朵那株是金黃色的,小灰那株是淺黃色的,小棕那株是橙黃色的,小花那株是黃中帶粉的,小黑那株是黃中帶白的。小小那株最小,但最特別——粉白色的莖,粉白色的葉,粉白色的光,一閃一閃的,和它媽媽一模一樣。
光光每天都要去看它們,從早看到晚。它不種了,但它有六棵樹。六棵不同顏色的樹,六朵不同顏色的花,六個不同顏色的太陽。
有一天,云朵忽然問它——“你的光呢?你不是說要種光嗎?種在哪里了?”
光光想了想,低下頭畫字——“種在你們心里了。”
云朵看著這行字,愣住了。
光光又畫——“你們就是我的光。你們發(fā)芽了,我就有光了。你們開花了,我就更亮了。你們結種子了,我的光就種到更多地方去了。”
云朵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它叫了一聲——“那你呢?你的光呢?”
光光笑了,畫了一個字——“我?”
它抬起頭,看著天空。太陽在天上,亮亮的,暖暖的。它低下頭,又畫——“我就是光。”
那天傍晚,蘇青和沐南煙坐在露臺上。花園里,六株小苗在夕陽下輕輕搖晃,六種不同顏色的光照在七只小東西身上。光光蹲在最后面,看著前面六只,看著那六株小苗,眼睛亮亮的。
沐南煙看著它,忽然說:“蘇青。”
“嗯?”
“它說它是光。”
蘇青點點頭。“嗯。”
“它真的像光。”
蘇青笑了。“嗯,像。”
沐南煙靠在他肩上。“它種了六棵樹,自已一棵都沒種。”
“但它有六棵。”
“嗯。”
“每一棵都是它的。”
沐南煙沉默了一會兒。“就像我們一樣。”
蘇青低頭看著她。“我們?”
“我們種了很多東西。”沐南煙說,“種了樹,種了花,種了希望,種了家。但我們自已,什么都沒種。”
蘇青笑了。“但我們有它們。”
沐南煙看著花園里那些小東西,看著那六株在風中搖晃的小苗,看著蹲在最后面的光光。“嗯,我們有它們。”
“它們就是我們的光。”
沐南煙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夜深了。月光灑在花園里,灑在那六株小苗上,灑在七只蹲成一排的小東西身上。光光蹲在最后面,看著前面六只,看著那六株在月光下微微發(fā)光的小苗,眼睛亮亮的。
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它還在天璇的時候。那時候它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睡覺,吃東西,等主人。后來主人來了,帶它回家了。然后它有了名字,有了家人,有了樹,有了花,有了太陽。再后來,它有了種子,有了六棵樹,有了六朵花,有了六個太陽。
它什么都沒有種。但它什么都有了。
光光趴下來,把下巴擱在爪子上,看著那六株小苗。六種不同顏色的光照在它身上,暖暖的。它閉上眼睛,發(fā)出細細的呼嚕聲。月光下,七只小東西靠在一起,六株小苗在風中輕輕搖晃,光在它們之間流淌著,從這棵到那棵,從那棵到這棵,從它們身上到光光身上,從光光身上到它們身上。到處都是光。
日子還在繼續(xù)。六株小苗一天天長高,一天天長大。云朵那株開出了金黃色的花,小灰那株開出了淺黃色的花,小棕那株開出了橙黃色的花,小花那株開出了黃中帶粉的花,小黑那株開出了黃中帶白的花。小小那株最小,但開出的花最特別——粉白色的,一閃一閃的,和它媽媽一模一樣。
六朵花,六個顏色,六個太陽。光光每天蹲在它們面前,從早看到晚。它不種了,但它有六個太陽。六個不同顏色的太陽,照在它身上,暖暖的。
有一天,云朵忽然問它——“夠了嗎?六個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