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云在冰窟里醒來的第一個感覺,是暖。
不是那種太陽曬著的暖,而是懷里有個熱乎乎的小東西,背后靠著另一個溫熱的身體,讓他整個人都像是被包裹在暖意里。
他睜開眼,發現自已睡在冰室的冰床上。冰床上鋪著厚厚的獸皮,是蘇晚晴這三十年攢下的——用她的話說,閑著沒事,就剝剝皮子,縫縫衣服,打發時間。
沐云躺在中間,懷里抱著沐曦。沐曦還在睡,小臉紅撲撲的,手里還抓著那只木兔子,抓得很緊。
背后是蘇青鸞,呼吸平穩,靠著他。
冰室外面,傳來輕微的聲響。
沐云輕輕起身,把沐曦小心地放進蘇青鸞懷里,披上衣服,走出去。
冰窟里,蘇晚晴正蹲在那個溫泉邊上,手里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盯著水里的魚。
她動作很輕,很慢,但很穩。
木棍猛地刺下去。
再提起來,棍子上串著一條巴掌大的魚,還在掙扎。
她笑了,把魚取下來,放進旁邊的石盆里。
沐云站在她身后,看著那個動作,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看著那滿頭的白發。
他忽然想起這三十年。
每一天,她都是這樣過的。
抓魚,剝皮,縫衣服,想他。
他的眼眶有點酸。
“醒了?”蘇晚晴頭也不回,但聲音里帶著笑意,“睡得好不好?”
沐云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好。”他說,“有您守著,睡得好。”
蘇晚晴轉過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在幽藍的夜明珠光里,顯得格外亮。
“傻孩子。”她笑著說,伸手在他臉上輕輕拍了拍,“餓不餓?娘給你烤魚吃。”
沐云點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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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晴烤魚的手藝很好。
三十年練出來的。
她把魚剖開,洗干凈,用木棍串好,架在火上慢慢烤。火是沐云用混沌靈力點燃的——這冰窟里什么都沒有,但他有靈力,生火不難。
魚在火上滋滋作響,香味慢慢飄散開來。
那只肥兔子不知什么時候醒了,從冰室里蹦出來,蹲在沐云腳邊,盯著那幾條魚。
眼睛都直了。
蘇晚晴看見了,笑了。
“這也是你們養的?”
沐云點點頭。
“算是吧。”他說,“它自已跟上來的。”
蘇晚晴看著那只兔子,看著它那直勾勾的眼神。
她拿起一條烤好的魚,撕下一小塊,遞過去。
那只肥兔子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那塊魚。
然后它湊過去,聞了聞。
又聞了聞。
然后一口咬住,開始嚼。
嚼著嚼著,眼睛瞇起來,像是很享受。
蘇晚晴笑了。
“還挺挑。”
沐云也笑了。
“它平時只吃草。”
“那今天開葷了。”
蘇晚晴又撕下一塊,遞過去。
那只肥兔子又吃了。
吃完,抬起頭看著她,那眼神,仿佛在說:還有嗎?
蘇晚晴把整條魚放在它面前。
“吃吧,都是你的。”
那只肥兔子低頭,開始大快朵頤。
沐云看著,忽然覺得這一幕很神奇。
一只野兔子,跟著他們走了那么遠的路,穿過草原,翻過雪山,走進冰原,來到這個冰窟。
現在蹲在這里,吃著他娘烤的魚。
它大概也沒想到,這輩子還能吃到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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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曦醒了。
是被香味饞醒的。
她睜開眼睛,咿咿呀呀地叫起來。
蘇青鸞抱著她走出來,走到火堆邊。
沐曦看見那些烤魚,眼睛都亮了。
小手伸著,嘴里“啊啊”地叫。
蘇晚晴笑了,拿起一條烤得最嫩的魚,小心地撕下一小塊,吹了吹,遞到她嘴邊。
沐曦張嘴,一口咬住。
嚼了嚼。
眼睛瞇起來。
然后她笑了。
笑得可開心了。
“好吃吧?”蘇晚晴問。
沐曦當然不會回答,但她的手又伸著,還要。
蘇晚晴又撕下一塊,喂給她。
沐云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想起自已小時候。
是不是也有人這樣喂過他?
他不記得了。
但現在,他看著自已的女兒被自已的娘喂著,心里涌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很暖。
很滿。
很想哭。
蘇青鸞似乎感覺到了,輕輕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涼,很穩。
他握緊她的手,繼續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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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飯,蘇晚晴說要帶他們去看看這三十年她待的地方。
冰窟其實不大,但被蘇晚晴分成了好幾個區域。最里面是她睡覺的冰室,旁邊是一個小小的儲藏室,堆著她攢下的獸皮和干魚。再往外,是一個天然的冰池,里面的水是溫的,冒著微微的熱氣。
“那是洗澡的地方。”蘇晚晴說,“水是活的,一直流,一直熱。”
沐云愣住了。
“溫泉?”
“嗯。”蘇晚晴說,“整個冰窟都是因為有這個溫泉才活下來的。”
她指著冰池邊上那些綠色的東西。
“那些是藻。”她說,“能長,能吃。”
沐云湊過去看。
果然是藻,綠油油的,在水里飄著。
“您就靠這些活下來的?”
蘇晚晴點點頭。
“魚吃藻,我吃魚。”她說,“夠活了。”
沐云沉默了。
他看著那些綠藻,看著那個溫泉,看著那些干魚和獸皮。
一個女人,三十年。
就靠著這些東西,活下來了。
她那時候在想什么?
想他嗎?
一定很想。
蘇晚晴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她走過來,輕輕握住他的手。
“云兒。”她說,“別想太多。都過去了。”
沐云抬起頭,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溫柔的眼睛。
他忽然抱住她。
抱得很緊。
蘇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輕輕拍著他的背。
“傻孩子。”她說,“娘在呢。”
很久,很久。
久到沐曦在蘇青鸞懷里咿咿呀呀地叫起來。
沐云才松開手。
他擦了擦眼睛,笑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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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時候,沐云想起一件事。
他從懷里掏出那卷竹簡。
“娘,這個……是您寫的?”
蘇晚晴看了一眼,點點頭。
“嗯。”
“我……我能看看嗎?”
蘇晚晴愣了一下。
然后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個……沒什么好看的。”
沐云看著她。
“我想看。”
蘇晚晴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點了點頭。
“看吧。”
沐云打開竹簡,一頁一頁地翻。
某年某月某日,抓了一條魚。
某年某月某日,又抓了一條魚。
某年某月某日,夢見云兒。
某年某月某日,又夢見云兒。
某年某月某日,想云兒。
某年某月某日,很想云兒。
某年某月某日,特別想云兒。
……
翻到后面,字跡開始變得潦草。
某年某月某日,今天抓了兩條魚。
某年某月某日,夢見云兒會走路了。
某年某月某日,夢見云兒會說話了。
某年某月某日,夢見云兒叫娘了。
某年某月某日,哭了一整天。
某年某月某日,想云兒想得睡不著。
某年某月某日,又哭了。
……
沐云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蘇晚晴。
蘇晚晴低著頭,不敢看他。
“娘……”
“別說了。”蘇晚晴打斷他,聲音有點啞,“都過去了。”
沐云走過去,又抱住她。
“娘。”他說,“對不起。”
蘇晚晴愣住了。
“對不起什么?”
“對不起,讓您等了這么久。”
蘇晚晴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笑了。
她輕輕拍著他的背。
“傻孩子。”她說,“等你,是娘愿意的。”
她頓了頓。
“你來了,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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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蘇晚晴說要給他們做一頓好的。
用她攢了三十年的干魚,加上那些綠藻,煮了一鍋湯。
湯很鮮,很好喝。
沐云喝了一大碗,又喝了一大碗。
蘇青鸞也喝了不少。
就連沐曦,也被喂了幾口湯,小臉紅撲撲的,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那只肥兔子蹲在旁邊,也分到了一碗。
它埋頭喝湯,喝得滋滋響。
蘇晚晴看著他們,看著這個小小的冰窟忽然熱鬧起來,看著這些她等了三十年才等到的人。
她忽然有點想哭。
但她忍住了。
只是笑著,給他們添湯。
吃完飯,沐云坐在火堆邊,抱著沐曦,望著那跳動的火焰。
蘇青鸞靠在他肩上。
那只肥兔子窩在沐云腳邊,團成一團,打著盹。
蘇晚晴坐在對面,看著他們。
看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
“云兒。”
“嗯?”
“你……你愿意留下來嗎?”
沐云愣了一下。
“留下來?”
“嗯。”蘇晚晴說,“留在這里,陪娘住一陣子。”
她頓了頓,有點不安。
“當然,你要是想回去,也行。娘跟你回去也行。只是……只是娘在這里住了三十年,有點舍不得。”
沐云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滿是期待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娘。”他說,“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蘇晚晴愣住了。
“什么?”
“我和青鸞商量過。”沐云說,“我們這次來,就是來接您的。您想去哪,我們就陪您去哪。”
他頓了頓。
“您想住在這里,我們就陪您住在這里。您想回去,我們就陪您回去。”
蘇晚晴看著他,眼眶紅了。
“云兒……”
沐云繼續說:
“反正曦兒還小,在哪都是住。這里有溫泉,有魚,有娘,挺好。”
他笑了。
那笑容,傻乎乎的,卻那么暖。
蘇晚晴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但她笑了。
笑得那么開心。
“好。”她說,“好。”
她站起身,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然后她伸出手,輕輕抱住他。
抱住他和懷里的沐曦。
沐曦被擠了一下,咿咿呀呀地叫起來。
但她沒醒。
只是動了動,繼續睡。
蘇晚晴抱著他們,望著那跳動的火焰。
很久,很久。
久到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響。
久到那只肥兔子翻了個身,繼續打盹。
久到蘇青鸞也靠過來,輕輕靠在她們身上。
她閉上眼睛。
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值了。
三十年,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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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沐云醒來的時候,發現身邊空了。
他坐起來,四處張望。
冰窟里,蘇晚晴蹲在溫泉邊上,正在抓魚。
蘇青鸞抱著沐曦,站在旁邊看著。
那只肥兔子蹲在蘇晚晴腳邊,盯著水里的魚,眼睛都直了。
蘇晚晴手起棍落,又叉起一條魚。
那只肥兔子激動得直蹦。
蘇晚晴笑著把魚扔給它。
它一口叼住,跑到一邊,開始大快朵頤。
沐云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
他走過去。
“娘,早。”
蘇晚晴回過頭,看著他。
“醒了?睡得好不好?”
沐云點點頭。
“好。”
蘇晚晴笑了。
“那就好。”
她繼續抓魚。
沐云站在旁邊,看著。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說:
“娘,我幫您。”
蘇晚晴愣了一下。
“你會抓魚?”
沐云想了想。
“不會。”他老老實實承認,“但可以學。”
蘇晚晴笑了。
“好,娘教你。”
她遞給他一根木棍。
沐云接過來,蹲在溫泉邊上,盯著水里的魚。
魚游來游去,自由自在。
完全不知道有人要抓它們。
沐云深吸一口氣,猛地刺下去。
刺空了。
魚跑了。
沐云:“……”
蘇晚晴在旁邊笑出了聲。
“太急了。”她說,“要等它們停下來。”
沐云點點頭,繼續盯著。
又一條魚游過來。
他等了一會兒,等它停下來,再刺。
又刺空了。
蘇晚晴笑得更厲害了。
“還是急。”
沐云有點不服氣。
他繼續盯著。
第三條魚。
他等啊等,等啊等,等到魚都快睡著了,他才刺下去。
刺中了。
一條巴掌大的魚,被串在木棍上,拼命掙扎。
沐云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我抓到了!我抓到了!”
他舉著那條魚,像個孩子一樣高興。
蘇晚晴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但她笑著。
“嗯,抓到了。”
沐曦在蘇青鸞懷里,看著爹那個高興的樣子,也跟著笑。
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那只肥兔子抬起頭,看了沐云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說:至于嗎?
沐云發現他娘有個習慣——每天清晨,雷打不動地坐在溫泉邊上,盯著水里的魚看。
不是抓,就是看。
有時候一看就是一個時辰。
第一天他以為是觀察魚的習慣好下手,第二天他以為是找最大的那條,第三天他終于忍不住問:“娘,您看什么呢?”
蘇晚晴沒有回頭,只是輕輕說:“看它們游。”
沐云蹲過去,也盯著看。
魚在溫泉里游來游去,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獨自游,有的結伴游。水是清的,能看見它們擺動的尾巴,張合的嘴,還有偶爾吐出的泡泡。
他看了一會兒,沒看出什么名堂。
“好看嗎?”他問。
蘇晚晴笑了。
“好看。”她說,“看了三十年,還是好看。”
沐云沉默了。
三十年。
每天對著同一個溫泉,看著同樣的魚。
他忽然有點明白她在看什么了。
不是看魚。
是看活著的東西。
是在確認,這世上還有別的生命,還在動,還在游,還在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