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這三天里,沐云一直在準備。
他把藥田里的藥材都收了,曬干,裝好。他把木屋收拾得干干凈凈,該修的修,該補的補。他甚至還給那只肥兔子多留了一些吃的,放在藥田邊上。
那只肥兔子好像感覺到了什么。
它不再只是嚼完葉子就跑,而是蹲在那里,看著他們忙進忙出。
第三天傍晚,沐云抱著沐曦在溪邊看最后一次夕陽。
蘇青鸞坐在旁邊,靠著他的肩膀。
那只肥兔子蹲在藥田邊上,沒有嚼葉子,只是看著他們。
夕陽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沐曦在沐云懷里,抓著那只木兔子,眼睛望著那片金色的天空。
她不知道這是最后一次看這片夕陽。
她不知道明天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她只是覺得,這顏色真好看。
沐云望著那片天空,忽然開口:
“青鸞。”
“嗯?”
“你說,她會是什么樣?”
蘇青鸞想了想。
“不知道。”
“會不會不喜歡我?”
蘇青鸞看著他。
“你是她兒子。”
“那萬一……她認不出我呢?”
蘇青鸞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告訴她你是誰。”
沐云愣了一下。
“告訴她?”
“嗯。”蘇青鸞說,“你就說,你是沐云,是她兒子。你來找她了。”
沐云想了想,忽然笑了。
“也對。”
他低下頭,看著懷里的沐曦。
“曦兒,明天咱們去看奶奶。”
沐曦眨了眨眼。
“奶奶。”沐云又說了一遍,“就是你爹的娘。”
沐曦當然聽不懂。
但她笑了。
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沐云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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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沐云收拾完最后一點東西,坐在床邊發呆。
蘇青鸞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睡不著?”
沐云搖搖頭。
“不是睡不著。”他說,“就是……有點怕。”
蘇青鸞看著他。
“怕什么?”
沐云沉默了一會兒。
“怕她……不在了。”
蘇青鸞沒有說話。
只是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涼,很穩。
沐云看著那只手,忽然說:
“你知道嗎,我一直以為她不要我了。”
蘇青鸞沒有說話。
沐云繼續說:
“小時候在蘇家,別人都有娘,就我沒有。我問過很多人,他們都不說。后來長大了,也就不問了。”
他頓了頓。
“我以為她是嫌我累贅,把我扔下就走了。”
蘇青鸞握緊他的手。
“現在知道不是了。”
沐云點點頭。
“嗯。”
他抬起頭,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的眼睛。
“青鸞。”
“嗯?”
“謝謝你。”
蘇青鸞看著他。
“謝什么?”
沐云沒有回答。
只是靠在她肩上,閉上眼睛。
蘇青鸞沒有說話。
只是輕輕拍著他的背。
很久,很久。
久到月光移動了一小段距離。
久到窗外傳來那只肥兔子輕輕叫了一聲。
沐云忽然開口:
“青鸞。”
“嗯?”
“明天,咱們一起去找她。”
蘇青鸞點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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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沐云就醒了。
他輕手輕腳地起床,把最后一點東西裝好,然后站在門口,望著這個住了大半年的地方。
兩間木屋,一塊藥田,一條小溪。
還有那只蹲在藥田邊上的肥兔子。
它今天沒有嚼葉子,只是蹲在那里,看著他們。
蘇青鸞抱著沐曦走出來,站在他身邊。
沐曦剛醒,還有點迷糊,靠在娘懷里,揉著眼睛。
蘇青瑤跟在后面,手里提著一個包袱。
“姐,這是給你們路上吃的。”
蘇青鸞接過包袱。
“嗯。”
蘇青瑤看著她,眼眶又紅了。
“姐……”
蘇青鸞看著她,忽然伸出手,輕輕抱了她一下。
很輕,很快,只是一瞬間。
但蘇青瑤愣住了。
等她回過神來,蘇青鸞已經松開她,站在沐云身邊。
“走吧。”她說。
沐云點點頭。
他轉過身,看著那只肥兔子。
“喂。”他說,“我們要走了。”
那只肥兔子眨了眨眼。
“你自已好好的。”沐云說,“別亂跑,別被人抓了。”
那只肥兔子又眨了眨眼。
沐云想了想,從懷里掏出一個東西,走過去,放在它面前。
是一塊干糧。
“給你的。”他說,“吃吧。”
那只肥兔子低下頭,聞了聞。
然后它抬起頭,看著他。
那眼神,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沐云笑了。
他轉身走回去,從蘇青鸞懷里接過沐曦,握住蘇青鸞的手。
“走吧。”
三個人向山谷口走去。
走了幾步,沐云忽然回過頭。
那只肥兔子還蹲在原地,看著他們。
沐云沖它揮了揮手。
那只肥兔子動了動耳朵。
然后它站起身,一蹦一蹦地跟了上來。
沐云愣住了。
“你……你干嘛?”
那只肥兔子蹲在他腳邊,抬起頭看著他。
那眼神,仿佛在說:我跟你們走。
沐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蘇青鸞低頭看著那只兔子,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開口:
“它想跟著。”
“我知道。”沐云說,“可是……”
“可是什么?”
沐云想了想,忽然笑了。
“沒什么。”
他蹲下來,看著那只肥兔子。
“你真要跟我們走?”
那只肥兔子眨了眨眼。
“路上很遠的。”
又眨了眨眼。
“可能很冷。”
再眨了眨眼。
沐云看著它,看著那雙圓溜溜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這大半年來,它每天來藥田,每天蹲在窗臺上,每天讓沐曦摸。
它早就不是一只野兔子了。
它是他們的一部分。
“行吧。”他伸出手,“上來。”
那只肥兔子猶豫了一下,然后一蹦,跳進他懷里。
沐云抱著它,站起身。
毛茸茸的,軟軟的,還挺沉。
他笑了。
“走吧。”
三個人,一只兔子,向山谷口走去。
身后,蘇青瑤站在原地,望著他們的背影。
望著那幾道身影,在晨光中漸漸走遠。
漸漸消失在山路盡頭。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太陽完全升起來,久到晨光照亮整個山谷。
她輕輕說了一句話:
“姐,沐云,曦兒,一定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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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上。
沐云抱著沐曦,蘇青鸞牽著他的手,那只肥兔子蹲在沐云肩上。
晨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沐曦醒了,睜著眼睛,好奇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她從來沒有出過山谷。
那些樹,那些草,那些花,都是新鮮的。
她伸出手,想去抓路邊的一朵野花。
沐云幫她摘下來,放在她手里。
她抓著那朵花,笑了。
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沐云看著她,也笑了。
他抬起頭,看著前方。
山路很長,彎彎曲曲,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他不害怕。
因為她在身邊。
因為她在懷里。
因為他要去見那個人。
那個等了他三十年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
“走吧。”
山路很長。
沐云抱著沐曦走了半個時辰,胳膊就開始酸了。他把孩子換到另一邊,又走了一會兒,還是酸。
“我來抱一會兒。”蘇青鸞說。
沐云搖搖頭。
“不用,你歇著。”
蘇青鸞看著他。
“你胳膊在抖。”
沐云低頭看了看自已的胳膊,確實在微微顫抖。
他干咳一聲。
“那個……有點酸。”
蘇青鸞沒說話,只是伸手把沐曦接過去。
沐曦到了娘懷里,咿咿呀呀地叫了兩聲,又繼續抓著手里的野花玩。
沐云甩了甩胳膊,看著蘇青鸞抱著孩子走在前面的背影。
晨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霜白的發上,照在她微微晃動的衣擺上。
那只肥兔子蹲在他肩上,也跟著看。
沐云忽然笑了。
“你說,她怎么走個路都那么好看?”
那只肥兔子當然不會回答。
但它眨了眨眼,那眼神,仿佛在說:你問我?我只是一只兔子。
沐云也不在意,繼續跟著往前走。
走了一會兒,他忽然想起什么。
“老余呢?”
蘇青鸞頭也不回。
“前面。”
沐云往前看去,果然看見那個灰袍老人的背影,在山路盡頭若隱若現。
走得不快,但一直沒停過。
“他走那么快干嘛?”
“帶路。”
沐云想了想,覺得也對。
他加快腳步,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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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時候,他們在一個山坳里停下來休息。
老余坐在一塊石頭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坐。
沐云找了塊平坦的地方,鋪上一塊布,把從家里帶的干糧拿出來。
蘇青鸞抱著沐曦坐下,接過一塊餅,慢慢吃著。
沐曦在她懷里,眼睛卻盯著別處。
那只肥兔子蹲在旁邊,正在嚼一根不知從哪里找來的草葉子。
沐曦伸出手,沖著它“啊啊”地叫。
那只肥兔子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然后它嚼著葉子,一蹦一蹦地跳過來。
跳到她面前,蹲下。
沐曦摸了摸它的背。
毛茸茸的,軟軟的。
她笑了。
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沐云看著,忽然說:
“它真的跟來了。”
蘇青鸞點點頭。
“嗯。”
“你說它為什么要跟來?”
蘇青鸞想了想。
“不知道。”
沐云看著那只肥兔子,看著它蹲在沐曦面前,任她摸來摸去。
他忽然想起這大半年的事。
每天來藥田。
每天蹲在窗臺上。
每天讓沐曦摸。
它早就不是一只野兔子了。
“可能是舍不得。”他說。
蘇青鸞看著他。
“舍不得誰?”
沐云想了想。
“舍不得曦兒吧。”
蘇青鸞沒有說話。
只是低頭看著懷里的孩子,嘴角彎了彎。
老余不知什么時候睜開了眼睛,正看著他們。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那只兔子,你們養的?”
沐云搖搖頭。
“不是,野的。”
“那怎么跟著你們?”
沐云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是……有緣吧。”
老余看著那只肥兔子,看了一會兒。
然后他點了點頭。
“挺好。”
他又閉上眼睛。
沐云看著他,忽然想問點什么,但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算了。
該說的,他會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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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繼續趕路。
山路越來越難走,從寬敞的土路變成了狹窄的山道,兩邊是茂密的樹林,遮天蔽日的,光線都暗了下來。
沐云把沐曦接過來抱著,怕樹枝劃到她。
蘇青鸞走在他身邊,時不時幫他撥開眼前的枝葉。
那只肥兔子蹲在沐云肩上,耳朵豎得高高的,警惕地看著四周。
走了一個時辰,沐云忽然停下腳步。
“怎么了?”蘇青鸞問。
沐云皺著眉頭,四處看了看。
“不對勁。”
蘇青鸞也停下來,仔細感應。
然后她的臉色也變了。
有殺氣。
很淡,很遠,但確實存在。
老余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他們身邊。
“感覺到了?”
沐云點點頭。
“有人跟著我們。”
老余看著前方的樹林,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跟著。”他說,“是等著。”
沐云的心猛地一沉。
等著?
等誰?
等他們?
老余邁步向前走去。
“走吧。”他說,“去看看。”
沐云和蘇青鸞對視一眼,跟上去。
走了幾十步,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空地。
空地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黑衣,白發披散,面容蒼老。
他的眼睛是幽綠色的。
沐云的瞳孔猛地收縮。
影主?
不對。
不是影主。
這個人身上的氣息,和影主一模一樣,但弱了很多。
像是……一道殘留的投影。
那人看見他們,笑了。
那笑容,詭異而熟悉。
“等了好久。”他說,“你們終于來了。”
沐云下意識地把沐曦抱緊。
蘇青鸞上前一步,擋在他們前面。
老余站在最前面,看著那個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開口:
“你還活著?”
那人笑了。
“活著?”他說,“我早就死了。這只是一道殘念。”
他頓了頓,看著沐云。
“專門等他的。”
沐云愣住了。
等我?
那人看著他,那雙幽綠色的眼睛里,有一種很復雜的光。
“你娘讓我帶句話給你。”
沐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話?”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說:
“她說,對不起。”
沐云愣住了。
對不起?
為什么說對不起?
那人繼續說:
“她說,她不是一個好娘。把你丟下三十年,從來沒回來過。她說,如果你恨她,是應該的。”
沐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那人看著他。
“你有什么想說的?”
沐云沉默了很久。
久到懷里沐曦咿咿呀呀地叫起來。
他低下頭,看著沐曦。
看著那雙黑亮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光。
他忽然笑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人。
“我沒有恨過她。”他說,“從來沒有。”
那人愣住了。
“從來沒有?”
“嗯。”沐云說,“小時候想過,為什么別人有娘我沒有。后來不想了。”
他頓了頓。
“再后來,知道她是為了救我才走的。就更不會恨了。”
那人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真。
“好。”他說,“好。”
他的身體開始變淡。
“她在冰原深處,一座冰谷里。”他說,“順著這條路一直往北,走到盡頭,就能看見。”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
“告訴她,有人等了她三十年,等到死了,還在等。”
他消失了。
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沐云站在原地,望著那片空蕩蕩的空地。
很久,很久。
久到沐曦在他懷里動了動,小手伸著,想去抓他的臉。
他低下頭,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小小的臉,看著那雙黑亮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曦兒。”他輕聲說,“咱們快能見到奶奶了。”
沐曦眨了眨眼。
然后她也笑了。
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蘇青鸞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走吧。”
沐云點點頭。
三個人,一只兔子,繼續向前走去。
身后,那片空地在夕陽中漸漸暗下去。
風穿過樹林,發出沙沙的聲音。
像是在送別。
又像是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