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肥兔子蹲在藥田邊上,嚼著葉子。它越來越老了,嚼得很慢,耳朵耷拉著,但每天還是來。沐云看著它,忽然說:“它最近吃得越來越少了。”蘇青鸞點點頭:“嗯。”沐云沉默了一會兒:“它還能活多久?”蘇青鸞沒有回答。沐云也沒有再問。
那天晚上,沐曦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從小床上探出頭,看著沐云:“爹爹。”沐云起身,走到她床邊,蹲下來:“怎么了?”沐曦眨了眨眼:“爹爹,魚睡覺嗎?”沐云想了想:“睡?!便尻赜謫枺骸澳撬]著眼睛睡嗎?”沐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魚沒有眼皮,閉不了眼睛?!便尻叵肓讼?,又問:“那不閉眼睛,怎么知道睡著了?”沐云被問住了。他想了很久,說:“爹也不知道?!便尻乜粗?,然后說:“明天問爺爺?!便逶菩α耍骸昂?,明天問爺爺?!?/p>
第二天一早,沐曦跑去找老余,問魚怎么睡覺。老余想了想,說:“魚睡覺的時候,不動了,就睡著了?!便尻赜謫枺骸澳撬鰤魡??”老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這個爺爺也不知道?!便尻赜悬c失望,但很快又高興起來,跑去問司空先生。
司空先生正在教她認字,聽見這個問題,放下手里的樹枝,看著她:“你覺得魚會做夢嗎?”沐曦想了想:“會。”司空先生問:“為什么?”沐曦說:“因為曦兒會做夢。魚也會?!彼究障壬α耍骸澳囚~夢見什么?”沐曦想了想:“夢見水,夢見吃的,夢見爺爺的魚鉤?!彼究障壬Φ酶鼌柡α恕c尻夭恢浪谛κ裁?,但看見他笑了,她也笑。
那天下午,沐云在藥田里干活。他最近在學種一種新的藥材,蘇晚晴教他的,說是能治風寒。他學得很認真,雖然還是經常把藥材和雜草搞混,但比之前好多了。沐曦在旁邊幫忙,拿著小鏟子挖土,挖得到處都是。那只肥兔子蹲在旁邊,瞇著眼睛曬太陽。
沐曦挖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看著那只肥兔子:“爹爹,兔幾在干嘛?”沐云看了一眼:“曬太陽?!便尻赜謫枺骸八_心嗎?”沐云想了想:“開心?!便尻貑枺骸澳阍趺粗??”沐云說:“因為它瞇著眼睛?!便尻乜粗侵环释米?,看了一會兒,然后點點頭:“嗯,開心?!彼拖骂^,繼續挖土。
那天傍晚,沐云抱著沐曦在溪邊看夕陽。蘇青鸞坐在旁邊,靠著他的肩膀。老余和蘇晚晴坐在不遠處,說著話。司空先生站在藥田邊上,看著那些藥材。蘇青瑤在廚房里忙活。那只肥兔子蹲在他們腳邊,也望著那片金色的天空。
沐曦在沐云懷里,指著天邊:“爹爹,太陽要下山了?!便逶泣c點頭:“嗯?!便尻赜謫枺骸八魈爝€會上來嗎?”沐云點點頭:“會?!便尻貑枺骸盀槭裁??”沐云想了想:“因為它每天都要上來?!便尻赜謫枺骸澳撬焕蹎??”沐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累,但它還是要上來。因為它知道,有人在等它?!便尻叵肓讼?,然后說:“曦兒也在等?!便逶频拖骂^,看著她:“等什么?”沐曦指著那片天空:“等太陽。明天它上來的時候,曦兒就醒了?!便逶菩α耍Ьo她:“嗯?!?/p>
那天夜里,沐曦睡著之后,沐云坐在門口,望著那輪明月。蘇青鸞走出來,在他身邊坐下:“睡不著?”沐云搖搖頭:“在想曦兒今天問的問題?!碧K青鸞沒有說話。他繼續說:“她問我,太陽累不累。我說累,但它還是要上來,因為有人在等它?!彼D了頓,“我在想,我小時候有沒有人這樣等過我。”
蘇青鸞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他微微蹙起的眉間。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沐云低下頭,看著那只手,很涼,很穩。他握緊了些:“后來我想,有的。我娘在等我,等了三十年。”他笑了,“現在輪到我等了?!碧K青鸞看著他:“等什么?”沐云說:“等曦兒長大。等她問更多的問題,等她學會更多的字,等她練好劍,等她去看太陽。”他頓了頓,“等她變成她自已的樣子?!?/p>
蘇青鸞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很久,很久。那只肥兔子從角落里蹦出來,蹲在他們腳邊,也望著那輪明月。月光靜靜地照著。
第二天一早,沐曦又跑去找老余。老余正在溪邊釣魚,她蹲在旁邊,看著水面。看了一會兒,忽然問:“爺爺,魚什么時候來?”老余說:“不知道,要等?!便尻攸c點頭,安靜地等著。等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升到了頭頂,老余的竹竿動了一下,他提起竹竿,上面掛著一條魚。沐曦的眼睛亮了:“爺爺釣到了!”老余把魚取下來,遞給她看。沐曦摸了摸魚背,涼涼的,滑滑的,她笑了:“魚?!崩嫌帱c點頭:“嗯,魚?!?/p>
沐曦捧著那條魚跑回去,一邊跑一邊喊:“奶奶!魚!爺爺釣到魚了!”蘇晚晴接過魚,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好,奶奶給你做魚湯。”沐曦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蘇晚晴殺魚、刮鱗、開膛。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奶奶,魚疼嗎?”蘇晚晴的手頓了一下。她看著沐曦,看著那雙黑亮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不疼了。很快就不疼了?!便尻攸c點頭,沒有再問。
那天晚上,一家人圍坐在桌前喝魚湯。沐曦坐在沐云腿上,自已拿著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喝。喝了幾口,忽然停下來,看著那碗湯:“爹爹,這是那條魚嗎?”沐云點點頭:“嗯。”沐曦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魚好可憐。”沐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蘇晚晴放下筷子,看著沐曦:“曦兒,魚活著的時候,在水里游,很開心。它被爺爺釣上來,變成湯,讓我們吃飽。它的命沒有白費?!彼D了頓,“我們好好吃,就是對它最好的感謝?!便尻叵肓讼耄缓簏c點頭:“嗯。”她低下頭,繼續喝湯。喝完一碗,抬起頭:“奶奶,明天還喝魚湯?!碧K晚晴笑了:“好?!?/p>
那天下午,司空先生教沐曦認字。她現在已經認識很多字了,能自已讀簡單的句子。司空先生在地上寫了一句詩——“床前明月光”,讓她念。她看了看,念出來:“床前明月光?!彼究障壬c點頭:“知道是什么意思嗎?”沐曦想了想:“床前面有月亮?!彼究障壬α耍骸皩ΑH缓竽??”沐曦又想了想,搖搖頭。司空先生說:“下一句是‘疑是地上霜’。就是說,詩人看見月光照在地上,以為是霜。”沐曦眨了眨眼:“霜是什么?”司空先生說:“就是冬天的時候,地上結的一層白白的東西?!便尻赜謫枺骸袄鋯幔俊彼究障壬c點頭:“冷?!便尻叵肓讼?,然后說:“那詩人不冷嗎?”司空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詩人忘了冷。他看著月亮,想起家了。”沐曦看著他:“想家?”司空先生點點頭:“想家?!便尻爻聊?,然后說:“曦兒不想家。家就在這里?!彼究障壬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對,家就在這里?!?/p>
那天傍晚,沐云抱著沐曦在溪邊看夕陽。蘇青鸞坐在旁邊,靠著他的肩膀。那只肥兔子蹲在他們腳邊,也望著那片金色的天空。沐曦在沐云懷里,指著天邊:“爹爹,太陽要下山了?!便逶泣c點頭:“嗯?!便尻赜终f:“明天還會上來?!便逶菩α耍骸班拧!便尻叵肓讼?,忽然說:“爹爹,曦兒長大了也要像太陽一樣。”沐云愣了一下:“像太陽一樣?”沐曦點點頭:“嗯。每天上來,每天下去。讓所有人都看見。”沐云看著她,看著那張小小的臉,看著那雙黑亮的眼睛。他忽然覺得,這個孩子,比他強。他笑了:“好?!?/p>
夕陽慢慢沉下去,月亮慢慢升起來。沐曦在沐云懷里,漸漸睡著了。小手還抓著那把木劍,抓得很緊。沐云輕輕晃著她,望著那輪明月。蘇青鸞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那只肥兔子也閉上眼睛,縮成一團。
很久,很久。沐云忽然開口:“青鸞。”蘇青鸞輕輕“嗯”了一聲。他望著那輪明月,聲音很輕:“你說,她以后會變成什么樣?”蘇青鸞想了想:“像太陽?!便逶沏读艘幌拢骸笆裁??”蘇青鸞睜開眼睛,看著懷里的沐曦:“像太陽。每天上來,每天下去。讓所有人都看見?!便逶瓶粗粗请p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的眼睛,忽然笑了:“嗯,像太陽?!?/p>
他低下頭,在沐曦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沐曦動了動,小手抓得更緊了。他笑了,抬起頭,看著那輪明月。
沐曦快三歲了。
她說話越來越利索,跑得越來越快,劍也練得越來越像那么回事。每天一早,她都會拿著那把修了又修的木劍,站在藥田邊上,一招一式地練。劈劍,刺劍,撩劍,橫斬。四招連起來,已經不歪歪扭扭了。沐云有時候站在門口看著,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在晨光里揮舞著木劍,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蘇青鸞走過來,站在他身邊。沐曦正好練完一套,收劍,轉過身來,看見他們,笑了,舉著木劍跑過來:“爹爹!姆媽!曦兒練完了!”沐云蹲下來,擦了擦她額頭上的汗:“累不累?”沐曦搖搖頭:“不累!”她又轉過頭,看著蘇青鸞,“姆媽,曦兒厲害不?”蘇青鸞的嘴角彎了彎:“厲害。”沐曦笑得眼睛都瞇起來,轉身又跑去追那只肥兔子了。
那只肥兔子現在已經不跑了。它太老了,跑不動了。每天就蹲在藥田邊上,嚼幾片最嫩的葉子,然后瞇著眼睛曬太陽。沐曦跑過去,蹲在它面前,輕輕摸著它的背。它也不躲,就那么蹲著,讓她摸。沐曦摸著它,嘴里念叨著:“兔幾,你老了。跑不動了。沒關系,曦兒陪著你。”那只肥兔子的耳朵動了動,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閉上眼睛,繼續曬太陽。
沐云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蘇青鸞走過來,輕輕握住他的手。他握緊她的手,沒有說話。
那天下午,沐曦在屋里認字。司空先生教她,她學得很認真?,F在已經能讀很長的句子了,有時候還會自已編故事。司空先生在地上寫了一句詩——“春眠不覺曉”,讓她念。她看了看,念出來:“春眠不覺曉?!彼究障壬c點頭:“知道是什么意思嗎?”沐曦想了想:“春天睡覺,不知道天亮了。”司空先生笑了:“對。然后呢?”沐曦看了看下一句——“處處聞啼鳥”,念出來:“處處聞啼鳥。”她想了想,“到處聽見鳥叫?!彼究障壬c點頭:“很好。最后兩句呢?”
沐曦看著地上的字,念道:“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彼肓讼耄巴砩瞎物L下雨了,花落了多少?!彼痤^,看著司空先生,“爺爺,花落了怎么辦?”司空先生愣了一下:“什么?”沐曦說:“花落了,就沒有花了。怎么辦?”司空先生看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后說:“明年還會開的?!便尻赜謫枺骸澳敲髂甑幕ǎ€是去年的花嗎?”司空先生愣住了。他活了很久,很久,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看著沐曦,看著那雙黑亮的眼睛,忽然笑了:“你覺得呢?”沐曦想了想:“不是。去年的花落了,就沒有了。明年的花是新的?!彼D了頓,“但也是花?!彼究障壬粗戳撕芫?,然后點點頭:“對?!?/p>
那天晚上,沐云躺在床上,想著沐曦說的那句話。蘇青鸞躺在他身邊,也沒有睡。沐曦在她的小床上,睡得很香,手里還抓著那把木劍。那只肥兔子窩在角落里,團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