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云教沐曦練劍,教了三天,就不教了。
不是他不想教,是沐曦學得太快。第一招劈劍,她練了半天就會了。第二招刺劍,練了一個時辰。第三招撩劍,練了半個時辰。到了第三天,她能把三招連起來,雖然歪歪扭扭的,但確實連起來了。沐云看著她舉著那把木劍,在藥田里跑來跑去,嘴里喊著“哈!哈!哈!”,忽然有點恍惚——這丫頭,像誰呢?
蘇青鸞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嘴角彎了彎:“像你。”沐云愣了一下:“像我?我小時候又不練劍。”蘇青鸞說:“像你傻。”沐云看著她,她嘴角的弧度又彎了一點。他忽然笑了:“行吧,傻就傻。”
沐曦跑了過來,舉著木劍,氣喘吁吁的,眼睛亮晶晶的:“爹爹,曦兒厲害不?”沐云蹲下來,擦了擦她額頭上的汗:“厲害。”沐曦笑了,轉身又跑去找那只肥兔子。那只肥兔子正在嚼葉子,看見她跑過來,耳朵一豎,轉身就跑。一人一兔,又在藥田里跑了好幾圈。
沐云看著,忽然開口:“青鸞。”蘇青鸞輕輕“嗯”了一聲。他望著那個小小的身影,聲音很輕:“你說,她以后會比我強嗎?”蘇青鸞想了想:“會。”沐云笑了:“那就好。”
那天下午,山谷里又來了一個人。
沐云正在門口削木頭——他想給沐曦做一把新木劍,之前那把已經被她劈裂了——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一個人從山谷口走過來,穿著一身灰袍,頭發花白,面容清瘦,手里拿著一根木杖,笑瞇瞇的。沐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來:“司空先生?”
司空先生走過來,看了看那兩間木屋,看了看那片藥田,看了看那條小溪,點了點頭:“不錯,比我想的好。”他看向沐云懷里的沐曦。沐曦正睜著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的老人,手里抓著那把裂了的木劍。
司空先生蹲下來,看著她,看了一會兒,笑了:“像。”沐云問:“像誰?”司空先生沒有回答,只是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沐曦。是一顆糖,桂花味的。沐曦看了看那顆糖,又看了看沐云。沐云點點頭,她接過來,塞進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笑得瞇起來:“甜!”
司空先生笑了,站起身,看著沐云:“你娘呢?”沐云指了指屋里。司空先生點點頭,走過去,敲了敲門。門開了,蘇晚晴站在門口,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來了?”司空先生點點頭:“來了。”蘇晚晴側身讓他進去:“進來坐。”司空先生走進去,老余在里面,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欠你一頓酒。”司空先生點點頭:“知道。”
那天晚上,蘇晚晴做了一大桌子菜。沐云坐在桌前,看著這一桌子人——蘇青鸞坐在他身邊,沐曦坐在他腿上;蘇晚晴在端菜,老余在幫忙,司空先生坐在對面,笑瞇瞇的;蘇青瑤從廚房里探出頭,喊著“最后一個菜了”。他忽然覺得,這桌子有點小。
司空先生喝了一杯酒,看著老余:“你等了三十年,值嗎?”老余也喝了一杯,想了想:“值。”司空先生又看著蘇晚晴:“你呢?”蘇晚晴也喝了一杯:“值。”司空先生笑了,自已也喝了一杯,沒有說話。
沐曦坐在沐云腿上,吃著蘇晚晴給她夾的菜,吃完抬起頭,看著司空先生:“爺爺,你為什么不笑?”司空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爺爺笑了。”沐曦看著他的臉,認真地說:“沒有。你眼睛沒笑。”
司空先生愣住了。他看著沐曦,看著那雙黑亮的眼睛,忽然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也笑了:“你這個小家伙。”沐曦也笑了,低下頭繼續吃菜。
那天夜里,沐云送司空先生到山谷口。月亮很圓,很亮,照在山路上,像鋪了一層銀霜。司空先生走得很慢,沐云陪著他,兩個人都不說話。
走到山谷口,司空先生停下來,看著沐云:“裂隙的事,不用急。”沐云點點頭:“我知道。”司空先生又說:“影主的真身,還在沉睡。短時間內不會醒。”沐云又點點頭:“我知道。”司空先生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你比你那個死鬼先祖強。”沐云愣了一下:“沐天罡?”司空先生點點頭:“他什么都好,就是太急。急著封印,急著救人,急著赴死。”他頓了頓,“你不急,挺好。”
沐云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開口:“司空先生。”司空先生看著他。沐云問:“您活了多久?”司空先生想了想:“記不清了。一萬年?差不多。”沐云看著他,看著那張蒼老的臉,那雙渾濁的眼睛:“不累嗎?”司空先生愣住了。
很久,很久。久到月亮移動了一小段距離,久到夜風吹過來,帶著山谷里花草的氣息。他才開口,聲音很輕:“累。”他頓了頓,“但看著你們,就不累了。”
他轉身,向山谷外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告訴你娘,酒不錯。”然后他繼續走,消失在月色里。
沐云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方向,很久,很久。然后他轉身,走回木屋。屋里,蘇青鸞正抱著沐曦,輕輕晃著。看見他進來,抬起頭:“走了?”沐云點點頭:“走了。”他走過去,從她懷里接過沐曦。沐曦已經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手里還抓著那顆糖的糖紙。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蘇青鸞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月光從窗縫里照進來,照在三個人身上。
第二天一早,沐云是被沐曦吵醒的。她坐在他胸口上,手里抓著那把裂了的木劍,沖他喊:“爹爹!起床!練劍!”沐云睜開眼,看著她那張認真的小臉,笑了:“好,練劍。”
他起身,牽著她的手,走到門口。門外,陽光正好。他拿起自已的劍,沐曦拿起她的木劍。兩個人站在藥田邊上,面對面。
沐云說:“今天教你第四招。”沐曦點點頭,眼睛亮晶晶的。他舉起劍,慢慢橫斬,很慢,慢得連風都沒有驚動。沐曦學著他的樣子,舉起木劍,慢慢橫斬。這一次,她的手很穩,劍沒有歪。她抬起頭,看著沐云,笑得眼睛都瞇起來:“爹爹,曦兒會了!”
沐云蹲下來,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曦兒真厲害。”
蘇青鸞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彎。蘇晚晴和老余站在她身后,也看著,笑著。蘇青瑤從廚房里探出頭,也笑了。那只肥兔子蹲在藥田邊上,嚼著葉子。偶爾抬起頭,看一眼那兩個人,然后低下頭繼續嚼。
陽光照在山谷里,照在那兩間木屋上,照在藥田上,照在溪水上,照在那兩個人身上。沐云教了沐曦一個時辰的劍,沐曦學了三招,練了一百遍,累得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沐云在她旁邊坐下,遞給她水壺。她接過來,喝了一大口,然后靠在他身上:“爹爹,曦兒累了。”沐云說:“那就歇會兒。”沐曦點點頭,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沐云抱著她,坐在藥田邊上。蘇青鸞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靠在他肩上。那只肥兔子也跳過來,蹲在他們腳邊。陽光暖暖的,風輕輕的,一切都那么好。
沐云忽然開口:“青鸞。”蘇青鸞輕輕“嗯”了一聲。他望著遠處那片山,聲音很輕:“你說,咱們能一直這樣嗎?”蘇青鸞想了想:“能。”沐云笑了:“這么肯定?”蘇青鸞點點頭:“嗯。”
沐云低下頭,看著她。她閉著眼睛,靠在他肩上,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霜白的發上,照在她微微彎起的嘴角上。他忽然湊過去,在她唇上輕輕印了一下。蘇青鸞沒有睜眼,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彎了一點。
沐曦在他懷里動了動,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襟,抓得很緊。她大概在做夢,夢見什么好吃的,嘴巴一動一動的。
沐云輕輕晃著她,哼著那首荒腔走板的歌。蘇青鸞靠在他肩上,聽著。那只肥兔子蹲在他們腳邊,也聽著。風吹過藥田,吹過溪水,吹過那兩間木屋。陽光照在一切事物上。
下午,沐云在屋里修那把裂了的木劍。沐曦蹲在旁邊看著,眼睛一眨不眨。那只肥兔子也蹲在旁邊,也看著。
沐云用魚膠把裂縫粘好,又在外面纏了一層布條。修好之后,他遞給沐曦。沐曦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抽出劍,舉過頭頂,喊了一聲:“哈!”
沐云笑了。蘇青鸞也笑了。沐曦舉著那把修好的木劍,跑出去,繼續練劍。
傍晚,沐云抱著沐曦在溪邊看夕陽。蘇青鸞坐在旁邊,靠著他的肩膀。那只肥兔子蹲在他們腳邊,也望著那片金色的天空。
沐曦在沐云懷里,指著天邊:“爹爹,太陽。”沐云說:“嗯,太陽。”沐曦又指著那片金色的云:“好看。”沐云說:“嗯,好看。”沐曦想了想,忽然說:“爹爹,曦兒長大了也要去看太陽。”沐云愣了一下:“看太陽?”沐曦點點頭:“嗯,去天邊看。”
沐云笑了:“好,等曦兒長大了,爹帶你去。”沐曦也笑了,笑得眼睛都瞇起來。她靠在沐云懷里,望著那片金色的天空。
夕陽慢慢沉下去,月亮慢慢升起來。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起來。沐曦在沐云懷里,漸漸睡著了。小手還抓著那把木劍,抓得很緊。
沐云輕輕晃著她,望著那輪明月。蘇青鸞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很久,很久。
沐云忽然開口:“青鸞。”蘇青鸞輕輕“嗯”了一聲。他低下頭,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她微微彎起的嘴角。他忽然說:“再生一個吧。”
蘇青鸞睜開眼睛,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眼眸里,有一點光。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輕輕說:“好。”
沐云笑了。他湊過去,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蘇青鸞閉上眼睛。懷里,沐曦動了動,小手抓得更緊了。
沐曦快兩歲了。
她說話越來越利索,跑得越來越快,劍也練得越來越像那么回事。每天一早,她都會拿著那把修了又修的木劍,站在藥田邊上,一招一式地練。劈劍,刺劍,撩劍,橫斬,四招連起來,雖然還是歪歪扭扭的,但已經有模有樣了。
沐云有時候站在門口看著,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在晨光里揮舞著木劍,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蘇青鸞走過來,站在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沐曦正好練完一套,收劍,轉過身來,看見他們,笑了,舉著木劍跑過來:“爹爹!姆媽!曦兒練完了!”
沐云蹲下來,擦了擦她額頭上的汗:“累不累?”沐曦搖搖頭:“不累!”她又轉過頭,看著蘇青鸞,“姆媽,曦兒厲害不?”蘇青鸞的嘴角彎了彎:“厲害。”沐曦笑得眼睛都瞇起來,轉身又跑去找那只肥兔子了。
那只肥兔子現在已經不跑了。它大概認命了,每天蹲在藥田邊上,讓沐曦摸。沐曦摸它的時候,它就瞇著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樣子。沐云看著,忽然說:“它老了。”蘇青鸞點點頭:“嗯。”沐云沉默了一會兒:“它還愿意跟著我們跑嗎?”蘇青鸞沒有回答。
那只肥兔子確實老了。它跑得沒以前快了,耳朵也沒以前豎得高了,有時候沐曦摸它,它會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但每天清晨,它還是會從窩里蹦出來,一蹦一蹦地跳到藥田邊上,蹲在那里,嚼葉子。每天傍晚,它還是會蹲在溪邊,和他們一起看夕陽。沐云有時候想,它大概也習慣了,習慣了這一家人,習慣了這片山谷,習慣了每天被沐曦摸來摸去。就像他們習慣了它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