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鸞閣的日子，仿佛被鍍上了一層溫潤的蜜色，緩緩流淌。
自那日乘坐青鸞飛舟返回聽濤城，已過去半月有余。外界關(guān)于北境異動、玄冥教蹤跡的波瀾，似乎暫時被蘇家厚重的門墻與蘇青鸞巧妙的手段隔絕在外。萬載空青被蘇青鸞秘密送入蘇家祖地深處某處密室，用于她下一步至關(guān)重要的突破準(zhǔn)備，此事僅有極少數(shù)核心長老知曉。
而沐云，作為大小姐親口承認、并給予“棲云軒”居住權(quán)的客卿道友，正式融入了青鸞閣的日常。沒有預(yù)想中的審視與波瀾，閣中的仆役、護衛(wèi)似乎早已習(xí)慣了這位曾被大小姐“撿”回來、如今卻實力與地位皆不凡的年輕修士的存在。他們恭敬地稱他為“沐客卿”，態(tài)度自然，仿佛他本就該在此地。
棲云軒位于青鸞閣東側(cè)，是一處獨立的小院。院內(nèi)引活水為溪，疊奇石為山，植青竹修篁，靈氣氤氳，清幽雅致。軒內(nèi)布置簡潔卻不失格調(diào)，書房、靜室、丹房、煉器室一應(yīng)俱全，更有一處引了地脈溫?zé)岬穆短煸〕亍Ｒ磺杏枚龋话醋罡呖颓湟?guī)格，細致周到。
沐云對此自是滿意，但他待在棲云軒的時間并不多。除非閉關(guān)修煉，他大多時候，都會待在蘇青鸞的主閣——青鸞殿。
起初，他還恪守著“客卿”的本分，或是在偏殿翻閱蘇青鸞特許他調(diào)閱的功法典籍、雜學(xué)筆記，或是在殿外庭院中練習(xí)劍法、揣摩混沌之力。但蘇青鸞似乎并不打算讓他“安分”。
這日清晨，沐云正在庭院中，嘗試將一絲地火炎晶的陽炎之力融入混沌劍氣，劍氣吞吐間，帶著奇異的灰紅光澤，灼熱與沉渾并存。
“沐云。”蘇青鸞的聲音從殿內(nèi)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慵懶鼻音，“進來。”
沐云收劍，步入殿內(nèi)。內(nèi)殿暖閣，蘇青鸞只穿著一襲素白的寢衣，外罩一件輕薄如煙的青色紗袍，墨發(fā)未束，如瀑般散在身后，正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里捧著一卷泛黃的古籍。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她身上灑下柔和的光暈，美得不似凡塵。
“大小姐……青鸞，早。”沐云定了定神，走上前。私下里，他早已習(xí)慣喚她“青鸞”，但在有旁人或正式場合，他依舊會稱“大小姐”，這是兩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蘇青鸞抬起鳳眸，瞥了他一眼，將手中古籍遞過來：“這上面記載了一種上古‘凝神香’的方子，材料我?guī)旆坷锒加校{(diào)配手法有些特別，對火候和靈力注入的時機要求極高。你去試試，午時之前，我要看到成品。”
又來了。自回來以后，蘇青鸞似乎迷上了給他派發(fā)各種“精細活兒”。不是調(diào)配某種失傳的靈香，就是處理某樣嬌貴無比的靈藥，或是臨摹某種極其復(fù)雜的上古符文……美其名曰“磨礪心性，鍛煉對靈力的極致掌控”。
沐云接過古籍，掃了一眼那繁復(fù)的步驟和要求，心下明了，這又是“大小姐式”的“情趣”考驗。他早已習(xí)慣，甚至樂在其中——因為每次完成后，總能看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贊許，或是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指點或“獎勵”。
“好。”他應(yīng)得干脆，拿著古籍便要去偏殿的靜室。
“等等。”蘇青鸞又叫住他，指了指旁邊小幾上一碟還冒著熱氣、晶瑩剔透的“水晶蝦餃”，“先用了早膳。空腹調(diào)香，容易心浮氣躁。”
沐云看著那碟顯然是她特意吩咐廚房準(zhǔn)備的、他頗喜歡的點心，心頭微暖，也不客氣，坐下慢慢吃起來。蘇青鸞則繼續(xù)看著手中的書，偶爾抬眼，看他吃得專注的樣子，唇角微彎。
用過早膳，沐云去了靜室。調(diào)配凝神香的過程果然繁瑣，需同時處理七種屬性各異的香料，以不同溫度的靈力烘烤、研磨、融合，最后還需以自身溫和的神魂之力浸潤塑形。稍有不慎，便會前功盡棄，或使香效大打折扣。
沐云全神貫注，混沌之力被細致地分化成數(shù)股，模擬出不同的屬性與溫度，如同最靈巧的手，在香料間穿梭。他對力量的掌控，在這種“折磨”下，確實日益精進。
臨近午時，他終于成功制出三支細長的、色澤溫潤、散發(fā)著寧神清氣的凝神香。將其裝入玉盒，送到暖閣。
蘇青鸞正對著一面水鏡，由侍女小白（雪玉貂）幫忙梳理長發(fā)。見沐云進來，她揮退了小白，接過玉盒，取出一支，指尖靈力微吐，點燃香頭。
一縷極淡極柔的青色煙氣裊裊升起，在空中緩緩盤旋，竟隱隱形成一個微小的、安寧的符文虛影，隨即化作一股清潤的香氣彌漫開來。香氣入鼻，沐云頓覺靈臺一陣清明，連日修煉積累的一絲疲憊都消散無蹤。
蘇青鸞閉目感受了片刻，睜開眼，點了點頭：“火候掌握得不錯，靈力浸潤也恰到好處，香效達到了古籍記載的九成以上。算是合格了。”
能從她口中得到“合格”二字，已是不易。沐云剛松口氣，卻聽她又道：“不過，這‘凝神安魄’的意境，還可更圓融一分。你方才融合‘寧心草’與‘清魂花’時，靈力轉(zhuǎn)換稍顯刻意，少了點渾然天成的流暢感。”
她起身，走到沐云面前，示意他伸出手。然后，她將自已的指尖輕輕搭在沐云的手腕上，一股溫潤精純的靈力，帶著她獨有的“映照”意境，順著他的經(jīng)脈，模擬了一遍方才融合那兩種香料時最理想的靈力流轉(zhuǎn)軌跡。
那感覺，仿佛有一道清冽的泉水，洗刷過他的心神，將之前那絲微不可察的滯澀感滌蕩干凈，留下一種行云流水般的通透感。
“記住這種感覺。”蘇青鸞收回手，鳳眸中帶著一絲教學(xué)者的認真，“力量的控制，最高境界是‘無意’，是本能。你已做得很好，但還可更好。”
肌膚相觸的微涼感還未散去，那直透心神的指導(dǎo)卻已烙印腦海。沐云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專注教導(dǎo)自已的容顏，心跳漏了一拍，低聲道：“記住了，青鸞。”
蘇青鸞似乎這才意識到兩人距離過近，以及自已方才動作的親昵，臉上飛起一抹極淡的紅暈，轉(zhuǎn)身坐回軟榻，隨手拿起另一卷書，語氣恢復(fù)淡然：“嗯。香我收下了。午膳想吃什么？讓廚房做。”
這便是“獎勵”了——可以點菜。
沐云想了想：“清淡些便好。上次那道‘翡翠白玉羹’不錯。”
“好。”蘇青鸞應(yīng)下，頓了頓，又道，“下午我要去藏經(jīng)閣查閱一些關(guān)于‘時空穩(wěn)固’陣法的典籍，你若有空，隨我一同去，幫我記錄整理。那里有些禁制區(qū)域，你持我的令牌，也可進入。”
這又是變相的“許可”和“同行”。藏經(jīng)閣乃蘇家重地，能隨她自由出入核心區(qū)域，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信任與親近。
“是。”沐云眼中漾起笑意。
午后，兩人一同前往藏經(jīng)閣。有蘇青鸞的令牌和親自帶領(lǐng)，一路暢通無阻。蘇青鸞徑直上了藏經(jīng)閣高層，來到一處專門收藏陣法與時空類典籍的靜室。室內(nèi)光線柔和，書架林立，彌漫著陳年書卷與靈木的混合香氣。
蘇青鸞很快沉浸在一卷卷深奧的典籍中，時而凝神細讀，時而掐指推算，時而用玉簡記錄心得。沐云則在一旁，按照她的要求，將一些相關(guān)的、零散的記載或圖錄，分門別類地謄抄整理到特制的玉板之上，方便她后續(xù)研究比對。
室內(nèi)靜謐，只有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筆尖（靈紋筆）劃過玉板的細微摩擦聲。陽光透過高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偶爾，蘇青鸞會就某個疑難處低聲自語，或直接詢問沐云的看法。沐云雖對高深陣法了解不深，但他混沌道體的特殊視角和對力量本質(zhì)的理解，往往能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思路，讓蘇青鸞眼前一亮。
時光在專注中悄然流逝。直到夕陽西斜，將書架染成溫暖的橘色，蘇青鸞才揉了揉眉心，放下手中最后一卷獸皮古卷。
“差不多了。”她舒了口氣，看向旁邊摞起的、已整理好的數(shù)塊玉板，眼中露出滿意之色，“今日收獲不小。多虧你了，省了我不少工夫。”
“能幫上忙就好。”沐云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
蘇青鸞看著他，忽然道：“把手伸過來。”
沐云不明所以，依言伸出手。蘇青鸞也伸出手，指尖凝聚一點溫潤的青色靈光，輕輕點在他手腕幾處穴位上，一股舒緩的暖流涌入，瞬間化解了那點書寫帶來的酸澀。
“下次不必如此急迫，慢慢來便是。”她語氣平淡，動作卻溫柔。
“嗯。”沐云只覺那暖流順著經(jīng)脈蔓延，一直暖到了心里。
兩人收拾好東西，離開藏經(jīng)閣。回青鸞殿的路上，經(jīng)過一片荷塘。時值初夏，荷葉田田，已有幾枝早荷亭亭玉立，粉嫩的花苞在晚風(fēng)中輕顫。
蘇青鸞停下腳步，望著那片荷塘，忽然道：“聽聞凡間有‘剝蓮子’的習(xí)俗，取其清心之效。這靈荷蓮子，效果更佳。”
沐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笑道：“青鸞想吃蓮子羹了？我去采些。”
“你會剝蓮子？”蘇青鸞挑眉看他，眼中帶著一絲戲謔，“那可需要些耐心和巧勁。”
沐云挽起袖子：“試試便知。”
他飛身輕點荷葉，掠至塘中，精準(zhǔn)地摘了幾支飽滿的蓮蓬回來。兩人便在塘邊的水榭中坐下。
沐云當(dāng)真仔細地剝起蓮子來。靈荷蓮子外殼堅硬，內(nèi)里還有一層苦澀的蓮心，需得小心剝開，去掉蓮心，才能得到清甜潔白的蓮肉。他動作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便掌握了技巧，修長的手指靈巧地翻動，一顆顆圓潤的蓮肉便被完整地取出，放入一旁的玉碗中。
蘇青鸞起初只是在一旁看著，偶爾指點一句“蓮心需去凈”。后來，她竟也伸出手，拿起一顆沐云剝好的蓮肉，放入口中。
清甜微脆，帶著靈荷特有的清氣，在舌尖化開。
“尚可。”她評價道，又拈起一顆。
沐云看著她小口吃著蓮子的模樣，比那塘中荷花更清艷動人，手中動作不由更輕快了幾分。夕陽的余暉將兩人的身影拉長，交織在一起，靜謐而美好。
碗中蓮子漸滿，蘇青鸞忽然拿起一顆，遞到沐云唇邊：“嘗嘗你自已的手藝。”
沐云一怔，看著她含笑的眼睛，耳根微熱，張口接過。蓮子清甜，似乎還沾染了她指尖一絲極淡的冷香。
“嗯……還不錯。”他含糊道，心跳有些快。
蘇青鸞收回手，指尖仿佛還殘留著他嘴唇觸碰的微溫，臉上也有些不自在，轉(zhuǎn)頭看向荷塘：“夠了，這些便好。回去吧，讓廚房做羹。”
“好。”
晚風(fēng)送來荷香，也送走了白日的最后一絲暑氣。兩人并肩走在回青鸞殿的小徑上，手中玉碗里的蓮子輕輕碰撞，發(fā)出細微的聲響，如同此刻兩人心間，那無聲流淌的、甜蜜而微醺的悸動。
青鸞閣的日常，便在這般看似尋常、卻處處透著親昵與默契的點滴中，緩緩展開。那些共同經(jīng)歷生死后沉淀下的信任與情意，如同春雨潤物，悄然滲透進每一個相處的瞬間。
......
棲云軒的書房內(nèi)，沐云正對著一方新得的“沉星硯”出神。這是前兩日蘇青鸞隨手丟給他的，說是某次“微不足道”的家族任務(wù)的獎勵，于她無用，讓他拿去練字或研磨靈墨。
硯臺通體烏黑，卻隱有暗金色星點閃爍，觸手溫潤，有凝神靜氣之效。沐云研磨著一種名為“松煙凝碧”的稀有靈墨，墨香清冽，隨著他手腕勻速的轉(zhuǎn)動在室內(nèi)散開。
他并非真的需要練字，而是享受這種專注帶來的寧靜，以及……研磨好后，將這方硯與墨送到青鸞殿時，能理所當(dāng)然地多待片刻。
墨成，色澤均勻，幽光內(nèi)斂。沐云滿意地凈手，端起硯臺，走向青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