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宋南枝刻意和陳子燁保持距離。
聽陳子茵說，她哥最近一直在忙調(diào)回來的事情。
還有，迫于伯母的壓力，和劉玉梅私下吃過幾次飯。
課堂上，劉玉梅對她的敵意也沒有那么大了，大概以為陳子燁只是一時新鮮。
過了那股勁，便疏遠了她這個“外地來的麻煩”。
宋南枝樂得被這樣誤解，這反而是一種掩護。
趙景晟倒是來過一次電話到陳家，約她周末去看電影。
被宋南枝以學習班任務重，要準備比賽為由婉拒了。
趙景晟是個聰明且體面的人，懂得分寸，便沒再打擾過她。
這樣一來，她的生活似乎縮成了一個簡單的循環(huán)。
她將幾乎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下周的“軍民創(chuàng)新設計比賽”作品準備中。
她的設計主題最終定為“工農(nóng)蘭”系列春秋工裝。
靈感來源于她觀察到的滬市女工們實際工作需求。
以及沈延庭偶爾提及的部隊基層官兵對作訓服改良的樸素愿望。
她摒棄了一切花哨的裝飾，在實用、耐用、便于活動和細節(jié)人性化上做到了極致。
每一處改動都反復推敲，她畫了無數(shù)張草圖。
她的小腹也日漸顯懷，也已經(jīng)能感受到胎動了。
她真想把這個好消息分享給沈延庭，巴不得比賽一結(jié)束，就立馬回海城。
……
終于到了比賽日，天公作美，秋高氣爽。
工人文化宮的大禮堂被布置成了臨時賽場和展示廳，氣氛莊重熱烈。
有來自滬市各工廠，設計單位，或者像宋南枝這樣推薦報名的三十多組選手參賽。
臺下坐著紡織局、輕工業(yè)局、軍區(qū)后勤部、各大服裝廠的代表和專家評委。
黑壓壓一片。
宋南枝抽到的出場順序靠后。
她安靜地坐在選手候場區(qū)，看著前面一位位選手上臺展示他們的作品。
劉玉梅也參加了比賽，展示的是一套仿蘇式風格的毛呢女裝。
剪裁合體，盤扣精巧，贏得了不少掌聲。
宋南枝垂下眼，輕輕撫平了膝蓋上實物樣衣。
樣衣用的是她好不容易弄來的布料，針腳細密平整，每一個細節(jié)都力求還原設計圖的效果。
終于，輪到她了。
宋南枝深吸一口氣，捧著樣衣和展板，穩(wěn)步走上燈光匯聚的舞臺。
“各位評委老師，同志們好。我的設計靈感，來源于我們廣大一線工農(nóng)兵群眾的實際勞動和生活。”
她從面料特性講到結(jié)構(gòu)創(chuàng)新，從可替換耐磨墊布的設計初衷，講到隱藏式工具袋的巧妙布局。
陳述完畢，臺下安靜了片刻，隨即掌聲響起。
幾位部隊代表和來自大型工廠的評委低聲交談著，頻頻點頭。
答辯環(huán)節(jié)，宋南枝更是對答如流。
漫長的評審等待后，結(jié)果終于揭曉。
“……榮獲本次‘軍民創(chuàng)新設計比賽’一等獎獲得者。”
主持人拖長了聲音，制造懸念，“宋南枝！恭喜！”
掌聲雷動，比之前更為熱烈。
宋南枝愣住了，直到旁邊的選手推了她一下，她才恍然起身。
在一片矚目中再次走上舞臺。
這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期。
獎狀和一個小小的紅色絨面獎章盒被遞到她手中，沉甸甸的。
頒獎儀式結(jié)束，她隨著人流慢慢走下舞臺側(cè)面的臺階。
就在她剛踏下最后一級臺階時，一個高大熟悉的身影分開人群，快步朝她走來。
軍裝筆挺，面容硬朗，但不是沈延庭。
“雷景川？”宋南枝失聲叫了出來，隨即一股巨大的驚喜和期待涌上來。
雷景川在這里，那是不是意味著......沈延庭也來了？
難怪這幾天打沈家老宅的電話，都沒人接，原來是沈延庭等著給她個驚喜。
“景川，你怎么來了？”宋南枝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fā)顫，眼睛倏地亮起。
目光掠過雷景川的肩膀，向他身后張望，“延庭呢？他是不是......也來了？在哪里？”
雷景川站在她面前，聽著她連珠炮似的追問，喉結(jié)不自覺地滾了一下。
眼神幾不可察地閃躲了一瞬，垂在身側(cè)的手指蜷起又松開。
就在他張口欲言的剎那，一道身影從側(cè)面快步插了進來。
是陳子茵。
她一把扯住雷景川的軍裝袖口，力道不大地打斷他。
陳子茵臉上擠出一個笑，目光在雷景川緊繃的側(cè)臉停了停。
“嫂子！”陳子茵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
“瞧你高興的！景川他......他是臨時來滬市出公差，剛好聽說你今天比賽，順路過來看看！”
她說著，手指在雷景川袖口上又輕輕拽了一下。
雷景川肩膀幾不可察地一震，像是被這一扯拽回了神。
他迅速垂下眼瞼，再抬起時，臉上已努力撐起一層粗糲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顯得有些空泛。
“啊，對。”他順著陳子茵的話頭。
“延庭他......忙，剛剛復職，團里事多，走不開。”
“我正好來辦點事，子茵說你在比賽，就......過來瞅一眼。”
他邊說，眼神飄向宋南枝手里攥著的獎狀。
生硬地轉(zhuǎn)換話題，“喲，拿獎了？一等獎？厲害啊嫂子！”
宋南枝臉上期盼的笑意，一點點凝固在嘴角。
她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將獎狀握得更緊了些。
指尖抵著硬紙板的邊緣，輕聲重復了一句：“哦......他來不了啊。”
聲音很輕，落在空曠的通道里，幾乎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