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睡得似乎格外沉。
沒有夢魘，沒有驚醒，像是沉入了一片溫和的深海，將所有的疲憊和驚恐都隔絕在外。
蘇見歡緩緩睜開眼，視線里是陌生的帳頂，繡著淡雅的纏枝蓮紋。
有那么一瞬間，她忘了自已身在何處。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秋杏端著水盆走了進來，見到她醒了，臉上露出喜色。
“夫人，您醒了。”秋杏快步走過來，將水盆放下，伸手就要扶她起身：“先別動，您睡了幾個時辰，該是餓了，要不要吃些東西？”
蘇見歡揉了揉發沉的額角，由著她幫忙穿上外衣，聲音還有些初醒的沙啞：“現在是什么時辰了？我睡了多久？”
“已經是酉時了。”秋杏一邊幫她整理衣襟，一邊小聲回話，“您從午后一直睡到現在。春禾方才也過來看過了，說咱們那個院子，被那些人闖進來時破壞得厲害，到處都是亂糟糟的，門窗也壞了好幾扇，暫時是住不了人了。”
蘇見歡點了點頭，這也在意料之中：“那就在這客棧住幾日吧，等那邊徹底收拾好了再回去。”
“是。”秋杏應下。
屋子里安靜了一瞬，只有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蘇見歡理了理袖口，目光落在窗外已經昏黃的天色上，狀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他呢？”
秋杏手上動作一頓，立刻就明白夫人問的是誰。
“爺出去了。”她垂下眼，掩去唇邊的一絲笑意，“爺說出去辦點事情，交代了若是夫人醒了，只管先用膳，不必特意等他。”
“誰要等他了？”
蘇見歡的臉頰驀地一熱，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她瞪了秋杏一眼，卻沒什么威懾力。
看著秋杏那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她輕咳了一聲，別扭地移開視線：“把那碗豆花端過來吧，我先吃點墊一下肚子。”
“欸，好。”秋杏明了地點頭，揚聲朝門外喊了一句：“春禾，把溫著的豆花端進來。”
這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夫人這是要等著爺回來一起用晚膳了。
春禾很快就端著一個托盤進來了。
白瓷碗里，是凝脂般嫩滑的豆花，上面撒著一層細細的糖霜，還飄著幾顆桂花，散發著一股清甜的香氣。
蘇見歡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里。
豆花還是溫熱的，入口即化，甜而不膩的滋味瞬間在舌尖蔓延開，熨帖了空蕩蕩的胃，也仿佛撫平了心底最后一點躁動。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品著。
秋杏和春禾安靜地守在一旁，沒有出聲打擾。
屋子里的氣氛，是從未有過的安寧。
一碗豆花見底，外面的天色也徹底暗了下來。
客棧的伙計送來了燈火，將屋子照得一片明亮。
蘇見歡放下碗，心里那點別扭的情緒，已經被這漫長的等待消磨得差不多了。
她不得不承認，自已確實是在等他。
等那個霸道又溫柔，讓她又氣又無可奈何的人回來。
就在她有些出神的時候，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元逸文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似乎剛從外面回來，身上還帶著一股夜風的涼氣。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蘇見歡身上，看到她安然地坐在桌邊，眸色瞬間柔和下來。
“醒了？”他朝她走過來，聲音自然而然地放低，“睡得好不好？頭還疼嗎？”
他的視線落在桌上那只空了的白瓷碗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豆花吃了？味道如何？”
“還行。”蘇見歡含糊地應了一聲，避開了他過于灼熱的視線。
元逸文也不在意她的冷淡，徑直在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吩咐門外的霍子明：“傳膳。”
他回過頭，看著她，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我讓他們做了幾樣姑蘇的特色菜，你嘗嘗看喜不喜歡。若是不合胃口，我再讓他們換。”
蘇見歡沒說話。
很快，飯菜流水般地被送了上來。
清炒河蝦仁，松鼠鱖魚，碧螺春炒蛋，還有一盅看起來就燉了很久的雞湯。
滿滿當當擺了一桌，香氣四溢。
元逸文先是盛了一碗雞湯，吹了吹，確定不燙了，才放到蘇見歡面前。
“先喝點湯暖暖胃。”
他的動作熟稔又體貼，仿佛已經做過千百遍。
蘇見歡看著面前那碗散發著濃郁香氣的雞湯，心頭微動，終究還是拿起了湯匙。
元逸文見她肯吃，臉上的神情明顯松快了許多，也開始動筷。
兩人安靜地吃著飯，沒有過多的交談，氣氛卻并不尷尬。
一種微妙的和諧在兩人之間流淌。
吃到一半，蘇見歡忽然想起他之前說出去辦事，便隨口問了一句：“你下午去做什么了？”
元逸文夾菜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她，神色平靜無波：“去見了見這里的知府，處理了一點小事。”
他說的輕描淡寫，蘇見歡卻從他平靜的眼底，捕捉到了一閃而逝的冷意。
她心里一動，追問道：“和中午的事情有關？”
她只覺得中午那些官兵來的很奇怪，而且態度非常惡劣。
元逸文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這個事情交給我處理就行，有些不長眼的，都清理一遍。”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敢在你住的地方鬧事，就要有被連根拔起的覺悟。”
那語氣里的森然和冷酷，與他方才喂她喝湯時的溫柔判若兩人。
蘇見歡的心猛地一顫，她知道，他口中的“清理”絕對不是簡單的抓捕審問。
這位帝王，在對著她的時候可以伏低做小，可他的本質，依舊是那個手握天下人生死的君主。
他的溫柔，只給了她一人。
而他的雷霆手段，則會毫不留情地施予所有可能威脅到她的人。
這個認知，讓蘇見歡的心情變得無比復雜。
有那么一絲絲的畏懼，但更多的，卻是一種被牢牢護在羽翼之下的奇異安全感。
她看著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是該指責他濫用權力，手段狠辣，還是……該為這份獨屬于她的偏愛而心安？
不過不可否認，中午的事情她也很生氣，所以聽了元逸文的話，現在只覺得很解氣。
她給元逸文夾了一塊蝦仁，聲音聽上去似乎很平靜，“多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