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一開,外頭的雪糝子猛地就灌嗆了進來。
馬車里的炭爐子已經(jīng)許久都沒有生起來了,不是不生,是早在城外翻車的時候,就把炭爐子翻了出去。
人摔的摔,傷的傷,死的死,人都死了那么多,怎還會有人想起來去撿起炭爐子,和那灑了一地的紅羅炭呢。
周囿王十一年十一月十五日,與這一年的七月十五一樣,顯然不是一個好日子。
危機一重重地來,才解決完一個,另一個又來。與這漫天的大雪一樣,下得無休也無止的。
這也都是沒什么法子的事,進了郢都的十二道城門,就是進了棋局,進入了你死我活的修羅場與森羅殿了。
哪里的修羅場不是殺機重重,九死一生。
只是久在山間澤地,苦中作樂,已經(jīng)有些忘記暮春宮變是一場多么慘烈的模樣了。
我只希望楚王室的這一場爭斗,不必波及我與年幼的宜鳩。
門外的人凝神瞧了好半晌,才道,“是萬福宮的馬車,攔住了我們的路。”
是了。
是萬福宮的馬車。
便見馬車上跳下來一人。
那人鷹鼻鷂眼,面相奸惡,兩條眉毛禿禿的,沒有怎么長,然人又偏偏笑著,躬身垂首,雖依舊險惡,但到底能減少幾分兇橫了。
這楚太后身邊的婁內(nèi)官,婁瑛。
那叫婁瑛的內(nèi)官一跳下馬車,就碎步到了公子蕭鐸面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一禮,笑道,“老奴給大公子請安了。”
前頭的人勒馬止步,只垂眸審視來人,沒有應答。
沒有應答,叫婁瑛的內(nèi)官便低頭哈腰,笑著繼續(xù)說了下去,“太后娘娘早就想念大公子了,知道大公子要回來,太后娘娘早就命人將蕭家府邸收拾好了,請大公子與諸公子們隨老奴移步,先住進府邸歇息吃酒吧。”
那龍章鳳姿的人高據(jù)馬上,輕笑了一聲,“巧了,眼下,正要進宮去拜見母親。”
說著話,便驅(qū)馬繞開那叫婁瑛的宮人,后頭的人馬緊緊跟著,東虢虎叫道,“楚大公子要進宮,還不速速讓開!”
叫婁瑛的內(nèi)官連忙又攔,就攔在公子蕭鐸的馬前,“大公子留步,大公子留步..............大公子與太后娘娘母子情深,娘娘豈會不知,只是娘娘頭疾犯了,起不來身.............雖是如此,卻總是惦記著大公子,病中備好了宮宴,請大公子明日攜家眷一同進宮赴宴便是。”
公子蕭鐸聞言便笑,旁人不知他笑的到底是什么意味。
是笑那句“母子情深”,還是“攜家眷赴宴”,也許是輕易看穿了明日宮宴上的殺機,是不是殿中梁上也藏著重甲伏兵,他只是笑。
不知道,公子蕭鐸的心思無人知道。
東虢虎問,“咋,只請你們大公子赴宴,我東虢寅伯與衛(wèi)、鄭兩國的公子就在宮門外喝西北風?”
東虢虎就是個傻子,虎啦吧唧的,連我都能看明白的事,他卻看不明白。
叫婁瑛的內(nèi)官連忙躬身抱拳,笑得愈發(fā)親和,“虢公子言重了,是老奴適才不曾稟完,明日到底是家宴,后日才是我家大王在萬歲殿宴請諸公子呢!到時候,還請三位公子千萬赴宴,與我家大王暢飲一番才是。”
鷹鼻鷂眼的人笑起來也叫人頭皮發(fā)麻,久在宮里侍奉的人沒有一句話是白說的,話里話外也必有深意。
我突然想,難不成明日宮宴誅殺公子蕭鐸,后日楚成王便與諸公子一起慶功?
衛(wèi)、鄭兩國公子問,“大澤兄,如今怎樣才好?”
叫婁瑛的內(nèi)官又勸,“眼見著天要黑了,風雪又大,別館到底偏遠,還是王城方便些,娘娘的心意,請大公子萬萬不要辜負。”
那人不知怎么想的,適才不應,眼下竟又應了,高頭大馬在方圓寸許之地盤旋著,“也罷,今日勞累,既要見母親,且回府去焚香湯沐。”
眾人領命,這便調(diào)轉(zhuǎn)馬頭,一時間人喊馬叫,就要走了。
不管怎樣,這到底也算是一樁好事吧。
自江陵起程,因了大雪被困山里多日,風餐露宿,鞍馬勞頓的,好不容易到了城外,又歷經(jīng)了一場你死我活的廝殺。
活下來的人誰不是蓬頭垢面,沾了一身的血?
是該先找個暖和的地方,蘭湯沐浴,吃一頓飽飯,再睡上一個飽覺。
我可許久都沒有正經(jīng)地吃過什么東西了,人已經(jīng)吐得面黃肌瘦,十分可憐。
自然,公子蕭鐸之所以應允先回蕭家府邸,必是要略作休整,從長計議,必不似我所想一樣膚淺。
可你當著這就完了嗎?
不,沒有,還遠遠沒有。
攔住了四國的公子與人馬,叫婁瑛的內(nèi)官又腆著臉道,“還有一事,請大公子容稟。”
那人趨馬向前,“說。”
叫婁瑛的內(nèi)官便一旁跟著,“太后娘娘犯了頭疾,疼得整夜睡不著覺,想起衛(wèi)公主按蹺的手藝來,十分惦記,因此差奴家前來向大公子借衛(wèi)公主進宮.............”
公子蕭鐸勒馬,這一回不再笑,只問,“宮里那么多醫(yī)官,無一人醫(yī)得好頭疾?”
叫婁瑛的內(nèi)官連忙解釋,“太后娘娘知道大公子與衛(wèi)公主感情甚篤,必不舍得分離,大公子只管放心,就一夜,明日宮宴,娘娘自會妥妥當當?shù)匕研l(wèi)公主還給大公子。”
我心頭一跳,豈有那么簡單。
早都說了,在宮里侍奉的人,沒有一句話是白說的。
宋鶯兒臉色一白,下意識地嘆了一聲,“不好。”
是,是不好了,宋鶯兒要被當作人質(zhì)了。
就是這時候,忽而有人策馬趕來,在公子蕭鐸面前“吁”了一聲勒馬停下。
來人氣喘吁吁,開口時冒著一股白氣,“公子,稷太子已經(jīng)被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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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變故再起,險象環(huán)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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