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緊繃的面部肌肉徹底放松下來，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小子，頭腦清醒，不貪虛名，這話聽著實在！”
“既然你一門心思撲在咱們省的建設上，那正好。”
“明天上午有個全省經濟擴大會議，外省也派了不少觀摩團過來。”
“到時候你親自上臺，好好講講你那個招商局和開發區的路子，讓那些外省的干部好好學學！”
沈家俊一個立正，聲如洪鐘。
“請領導放心！我肚子里的那點存貨，明天絕對毫無保留，全給他們掏出來！”
汪明滿意地擺了擺手，重新拿起桌上的鋼筆，低頭翻開一份紅頭文件。
“行了，我這頭還有幾個碰頭會要開。小王，你帶家俊他們先去招待所把住處安頓下來。”
一直候在門邊的王秘書立刻恭敬地應聲，引著幾人退出了辦公室。
剛一邁出那扇厚重的紅木門，走廊里的穿堂風一吹，一直縮在角落的沈家成雙腿一軟，險些一屁股癱坐在水磨石地板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抬起滿是老繭的手，死命抹了一把額頭上滲出的細密冷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家俊……這汪副書記明明總是笑瞇瞇的，說話也和顏悅色，我這心里怎么就忐忑不安！”
“兩條腿到現在還在打擺子，難不成我這腿骨頭今天犯了什么陰魂不散的毛病？”
沈家俊一把架住大哥粗壯的胳膊，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走在前面帶路的王秘書，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壓低了嗓門。
“大哥，你腿好著呢。這就叫氣場！”
“咱們是泥腿子出身，平時只見過村里的支書，哪見過這么大的陣仗？”
“你把心放肚子里，等以后咱們開發區做大做強了，你天天跟著我見這些大領導。”
“真到了那一天，別說打擺子，你就算跟副書記勾肩搭背稱兄道弟，那也是家常便飯。”
跟在一旁的趙書記聽見這話，忍不住搖頭失笑，抬起手指虛點了點沈家俊的后腦勺。
“你們哥倆啊，這嘴上真是沒個把門的，什么大逆不道的話都敢往外扔！”
“行了，都別在這走廊里貧嘴了。”
“等跟著王秘書把行李放進招待所，我親自帶你們去省城的百貨大樓周圍轉轉，好好認認這省城的門道！”
沈家俊快走兩步，十分自然地攀上前面領路王秘書的肩膀，一副自來熟的模樣。
“王大秘，這省城大院周圍，有沒有啥名氣響亮、值得轉轉的景致？”
“咱們難得來一趟，正想趁著空閑開開眼界。”
王秘書停下腳步，鏡片后的眼角微微彎起，帶著幾分體制內慣有的客套與無奈。
“省委這塊兒一天到晚腳不沾地，材料堆成山，我們哪里抽得出時間去尋歡作樂、放松消遣吶。”
沈家俊聞言，臉上的笑意立刻收斂，換上一副由衷敬佩的神色。
“領導們那是真辛苦！”
“不過，也正是有了你們在上面沒日沒夜地熬著、頂著，咱們底下這幫老百姓的日子，才能一天天紅火起來，有盼頭不是？”
這話妥帖到了王秘書的心坎上。
他臉上的客套瞬間散去，笑容真切了許多，連緊繃的肩膀都隨之放松下來。
“家俊同志覺悟就是高。”
“只要咱們底下的鄉親們能過上好日子，這天天熬通宵的辛苦，那也是完全值得的。”
幾人一路寒暄著，走進了省委招待所的大廳。
大廳里的水磨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前臺服務員原本還端著架子，一瞅見是省委副書記身邊的王大秘親自領人過來，立馬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
二話沒說，服務員直接略過了普通客房的登記冊，挑了兩間規格極高的中等套房，將帶著黃銅把手的鑰匙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
王秘書將鑰匙分發完畢，轉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下擺。
“各位先好好安頓，有事隨時讓總機轉我辦公室。”
目送王秘書快步離開的背影，沈家俊推開了套房厚重的木門。
屋里柔軟的沙發、嶄新的暖水瓶一應俱全，連床單都透著股陽光暴曬后的皂角香。
沈家俊四下打量了一圈，一屁股砸在軟彈的沙發墊上，愜意地抻了個懶腰。
“這省城招待所的環境，比咱們之前去市里住的那個破招待所強出不止一星半點兒啊！”
“原本我還琢磨著，這趟怎么著也得先去市里過一遍堂、拜個碼頭，沒想到一桿子直接捅到了省里。”
趙書記端起桌上的白瓷茶缸，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葉，嘴角掛著幾分運籌帷幄的得意。
“這你就不懂了吧。咱們搞的這個招商局和開發區，那可是破天荒頭一遭的大動作。”
“就算是報到市里，他們誰敢輕易拍板？”
“最后還不得原封不動地去請示省委的意見。”
“既然橫豎都要省里點頭，咱們索性扯起虎皮做大旗，越過市里這道彎，免得多此一舉受夾板氣！”
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灑在省城寬闊的柏油馬路上。
安頓好行李后，沈家俊、趙書記和沈家成三人順著百貨大樓的周邊，一路走一路看。
街面上自行車川流不息，叮鈴鈴的清脆鈴聲交織成一片。
國營商場門口更是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沈家成盯著幾個年輕工人正滿頭大汗地往三輪車上搬運幾個大紙箱，箱子上印著醒目的北京牌電視機字樣。
他咽了口唾沫，粗糙的手指不安分地搓弄著衣角，滿臉震撼。
“家俊，這省城到底是不一樣啊！真繁華！”
“咱們村也就趙叔辦公室里有個帶雪花的破收音機，你瞅瞅人家普通人，連那種四四方方的大電視機都能隨隨便便買回家看了！”
“這要是擱在咱們村，還不得被全村人圍個水泄不通？”
趙書記雙手背在身后，迎著初秋的微風，胸膛挺得老高，眼神里透著一股不服輸的火熱。
“羨慕啥？看著吧，只要咱們順著現在這條路子死磕下去，把招商局這盤棋徹底走活，頂多再過個三五年，咱們縣城絕對能跟這省城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