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軟愣住了。
她小小的靈魂被禁錮在這副蒼老笨拙的身體里,
一心只想在離開前,再偷偷看一眼自已的爸爸媽媽。
她知道樓上那個霸占了自已身體的“壞蛋”肯定在,所以她不敢靠近,
只能遠遠地躲在這片散發著陣陣惡臭的垃圾堆里,
從樹葉的縫隙里,
偷偷地望著那棟亮著燈的樓。
等到晚上沒人的時候,偷偷的過去,看一眼,
就一眼,軟軟就知足了、
她萬萬沒想到,自已藏得這么隱蔽,還是被人發現了。
而且,發現自已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已威嚴又慈祥的爺爺。
四目相對的那一剎那,時間仿佛靜止了。
軟軟看到爺爺那雙總是很嚴肅的眼睛里,先是震驚,然后是難以置信,
最后,那片深邃的潭水里,瞬間被一種她看不懂,
卻能感受到無比悲傷的情緒所淹沒。
顧東海的嘴唇劇烈地抖動著,喉結在粗糙的脖頸上不斷地上下滾動,
看得出來,他正在用盡全身的力氣,來控制那即將決堤的情緒。
如果說,在看到指南針指向這里之前,一切還只是基于線索的猜測;
那么此刻,當這個神奇的指南針堅定不移地指引著自已,找到這個蜷縮在垃圾堆里的老婦人之后,
顧東海幾乎已經可以百分之百地確認——
眼前這個滿臉皺紋、面容丑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
就是他那個失而復得卻又以另一種方式失去的,心肝寶貝一樣的孫女,軟軟!
這個認知,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他的心上。
一時間,無數種情緒如同山洪般陡然翻涌上來。
對于自已孫女此刻所承受的這無盡苦難的滔天悲憤;
對于自已作為一家之主,卻沒有保護好小輩的悔恨和愧疚;
還有那深入骨髓、無以復加的心疼......
這一切,讓這個在槍林彈雨中都未曾皺過一下眉頭,在沙場上指揮千軍萬馬的老將軍,
再也難以自持。
他那魁梧如山的身軀,因為劇烈的抽噎而微微抖動起來,
眼眶迅速變得通紅,滾燙的老淚控制不住地從那飽經風霜的臉頰上滑落下來。
顧東海張了張嘴,發出“嗬嗬”的類似漏風的聲音。
他想喊一聲“軟軟”,卻發現這兩個字重若千鈞,堵在喉嚨里,
怎么也發不出來。
他該怎么喊?
對著這張蒼老的臉,
喊出那個嬌嫩的名字嗎?
也就在這時,跟在后面的顧城也快步走了過來。
他起初并沒有看到垃圾堆旁的軟軟,只是被周圍刺鼻的惡臭熏得直皺眉,
一邊低聲急促地詢問父親:
“爸!這里是垃圾堆,又臟又臭,您怎么跑到這兒來了?這里有什么......”
話說到這里,顧城也走到了父親的身旁,
他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個蜷縮在垃圾堆旁的蒼老身影上。
下一秒,原本還在擔心和抱怨的顧城,整個人像是被點燃的炸藥桶,瞬間暴怒!
他認出來了!
雖然軟軟已經刻意躲閃,但那張臉,那種佝僂的姿態,他化成灰都認得!
此刻像蟑螂一樣躲在這個骯臟、充滿異味的垃圾堆里的人,
不是別人,正是那個給他寶貝女兒軟軟下了歹毒蠱術,
導致軟軟性情大變的——老巫婆!
“是你!”
顧城雙目瞬間赤紅,眼中的殺意如同實質般噴涌而出。
他胸中的怒火、愧疚、擔憂,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二話不說,攥緊了拳頭,骨節捏得“咔吧”作響,
整個人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雄獅,就要朝著軟軟猛地沖上去!
他要親手撕了她!
但是,顧城的身影剛剛一動,一只鋼鐵般的手掌卻死死地抓住了他的后衣領,
將他整個人向后拽了一個趔趄。
“你給我住手!”
父親顧東海那壓抑著無盡痛苦和憤怒的低聲怒吼,在他耳邊炸響。
父親的舉動,讓暴怒中的顧城徹底愣住了。
他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
他猛地回頭,嘶吼著,伸出手指著對面的軟軟,
用他平生所能想到的最憤怒、最厭惡的語氣咆哮道:
“爸!您干什么攔著我!就是這個老不死的老巫婆!
是她,是她害了軟軟!
是她害了咱們猛虎團那么多兄弟!
也是她差點要了您的命!
她就是個丑陋惡心的畜生!連畜生都不如!
我今天非......”
顧城的話還沒說完,顧東海再也無法壓抑的情緒徹底爆發了。
他暴怒地揚起了另一只手。
“啪?。?!”
一記響亮無比的耳光,用盡全力,結結實實地扇在了顧城的臉上。
這清脆的巴掌聲,在這片寂靜無人的垃圾堆里顯得額外刺耳,仿佛連空氣都被抽得震動了一下。
這一下,顧城是真的蒙圈了。
他捂著火辣辣的臉頰,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已的父親。
腦子里一片空白。
到底是什么情況?
今天父親到底是怎么了?
眼前這個老巫婆,就是害了軟軟、害了所有人的罪魁禍首??!
為什么?
為什么父親不僅制止了自已上去扒了她的皮、抽了她的筋,
甚至連自已罵她兩句,都要被扇巴掌?
這還有沒有天理了?
這世界是瘋了嗎?
然而,幾乎與這聲刺耳的巴掌聲同時響起的,還有另一個聲音。
那是一個從垃圾堆旁發出的、蒼老而嘶啞,
卻又帶著孩童般驚惶和心疼的哭喊聲。
“不要!不要打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