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與平安站那片溫暖的燈火遙遙相望的西北荒原深處,
寒風如刀,
卷起漫天黃沙。
一塊巨大的巖石后面,勉強形成了一個可以避風的角落。
軟軟的恩師無為天師就蜷縮在這里,
他那身曾經仙風道骨的道袍早已被風沙磨得破爛不堪,
沾滿了塵土和已經干涸發黑的血跡。
他拖著疲倦至極、虛弱不堪的身體,
盤膝而坐,努力調動著體內殘存的微弱氣息,
試圖為自已療傷。
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讓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龐因痛苦而扭曲。
他知道,自已的狀況正在變得越來越糟。
為了不傷及無辜,他拼盡全力將追殺他的那些人引向這片人煙稀少的無人區。
但這也意味著,他徹底斷絕了獲得補給的可能。
食物、水,尤其是療傷的藥品,
都成了奢望。
這片荒漠的土地越來越貧瘠,連生命力最頑強的草藥都難覓蹤影。
他已經好幾天沒有找到任何能入口的東西了,
只能靠著融化晨露來勉強潤濕干裂的嘴唇。
其實,這一切他早就預料到了。
當他做出那個選擇的時候,
就已經看到了今天的結局。
但他并不后悔。
他靠在冰冷的巖石上,喘息著,
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小身影。
反正自已已經是一條老命了,活了這么多年,也該到頭了。
這個世界上,除了他那個寶貝徒兒軟軟,
已經沒有任何值得他留戀和牽掛的人了。
唯一的親弟弟,還因為當年的舊事對自已恨之入骨,
視若仇敵。
他苦澀地笑了笑,干咳了兩聲,
又牽動了內腑的傷勢,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只是唯一的遺憾,那就是在自已有生之年,
不能再看一眼自已的寶貝軟軟了。
當然無為自已也知道這是萬萬不可能實現的事情。
原因也很簡單,就算是軟軟想要來找自已,他也絕對不會見面的。
他,注定永生永世不能在于軟軟相認。
所有的一切,都源于他在軟軟養母那個小村落里停留的時間太長了。
他貪戀著那份難得的、有徒兒在身邊的安寧與溫暖,
卻最終導致自已的行蹤被魂幫那群不人不鬼的魔鬼給盯上。
從那一刻起,
無為天師就做出了一個決絕的決定。
他以假死的名義,徹底斬斷了與自已寶貝軟軟的一切聯系。
他耗費心力施展幻術,
給那個心地善良的放羊老人植入了自已重傷慘死、由他幫忙下葬的虛假記憶。
他更以自已所剩不多的壽元和精血為引,
在自已身上施加了數個上古禁咒。
這些禁咒只有一個目的:
禁止一切形式的探查和感知,屏蔽掉自已存在于這個世界上的所有可能性。
這也就是為什么,無論軟軟如何聰慧,如何精通卦術,
都完全沒辦法通過卜算推演出無為天師任何蹤跡的根本原因所在。
甚至連一絲活著的氣息都感知不出來。
一旦有人試圖探查與他相關的任何事,哪怕只是一個念頭,
那些霸道的禁咒就會立刻啟動,
瘋狂地攪亂天機,
讓所有的卦象和探查結果都變得混亂不堪,徹底失效。
從不辭而別,到偽造假死記憶;
從狠心做到永不相見,再到以禁咒加身、隔絕天機。
不是無為心狠,更不是他不想念那個會奶聲奶氣喊他“師父”,
會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他身后的寶貝徒兒。
原因其實非常非常簡單。
他只是不想軟軟再與自已有半分瓜葛。
只要自已和軟軟沒了聯系,就像兩條永不相交的線,
那么就算有朝一日,自已真的被魂幫那群惡鬼找到、徹底身死道消,
也能最大程度地保護好他的寶貝軟軟,
讓她能夠平安、周全地活下去。
想到這里,無為天師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風沙吹打在他蒼老的臉上,他卻仿佛感覺不到了。
“軟軟......要好好的......”
他喃喃自語,聲音微弱得幾乎要被風聲吞沒。
......
只是,人算終究不如天算。
縱然無為道法精深,算盡了天機,甚至不惜以身犯險,
給自已布下重重禁制,卻也無法真正逆天改命。
他千方百計想要隔絕的因果,最終還是以另一種方式,
將他最心愛的徒兒軟軟卷入了魂幫的視野之中,
從而演變成了現在的這個局面。
對此,無為心中沒有絲毫的怨懟。
他不怪任何人,不怪天,不怪地,
更不怪軟軟的爺爺顧東海。
他只是平靜地認為,這是他命中注定該有的一劫,
無法因為誰而改變。
他坦然地接受死亡,唯一的祈求,便是希望這場劫難只終結于自已一人之身,
不要再牽扯到任何其他無辜的人,
尤其是,千萬不要再牽扯到他的寶貝軟軟。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這位待軟軟堪比再生父母的師父,
他比任何人都深刻地理解那句“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的含義。
他不能就這么輕易地倒下。
他靠在冰冷的巖石上,劇烈地喘息著,腦中卻在飛速地盤算。
如果現在自已倒下了,讓對方殺自已殺得太簡單,
以魂幫那群畜生的嗜血程度,是絕對不會滿足的。
他們那滔天的恨意無處發泄,
說不定,還是會為了泄憤而繼續糾纏軟軟。
因此,無為必須要活下去。
他要活得足夠久。
一方面,他要趁著自已還有一口氣,多殺一些魂幫的畜生,
為民除害,也算是替天行道。
而最重要的一點是,只要自已多活一天,
對方就能多折磨自已一天,
他們積壓了半個世紀的怨恨,
自然也就能多發泄一些在自已身上。
等到他們折磨夠了,發泄爽了,這段跨越了半個世界的血海深仇,
或許就能以自已的慘死,
而畫上一個徹底的句號。
到那時,他的軟軟,
就能安安穩穩地度過一生。
上學,長大,戀愛,結婚,
生下一雙可愛的兒女......
每每想到軟軟未來可能擁有的那些美好畫面,
無為那張因痛苦和虛弱而扭曲的臉上,
總會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濃濃的愛意和欣慰的笑容。
也只有這樣,無為才覺得,
自已這條殘破不堪的老命,才算是死得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