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顧東海那輛蒙著厚厚一層塵土的吉普車急急忙忙停在軍區醫院樓下的時候,
已經是第二天的清晨。
太陽剛剛從地平線上探出頭,給灰白色的住院樓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金色。
兩天以來,顧東海幾乎沒怎么合過眼。
從放羊老人家里出來,到馬不停蹄地趕往醫院,
他的神經就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弓弦,
緊繃著,嗡嗡作響。
可奇怪的是,他絲毫沒有困意,身體的疲憊被一種更為強烈的情緒所掩蓋。
那是一種混雜著渴望和畏懼的復雜心緒。
他迫切地想知道,自已那個寶貝孫女身上,到底隱藏著什么樣的真相。
但同時,他又害怕知道。
那是一個太過匪夷所思、太過逆天的猜測,
一旦被驗證,就意味著他的軟軟,那個才五歲大的娃娃,所承受的苦難,
是他們這些活了大半輩子的人都根本無法想象和體會的。
更讓他感到無力和糾結的是,如果猜測成真,他又該如何處理那個......披著自已孫女身體的“人”?
是恨?是怨?
還是......
糾結,慌亂,像一團亂麻堵在顧東海的胸口,
讓他喘不過氣。
他邁著沉重的步伐走上樓梯,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虛浮而不真實。
當他終于站在那間熟悉的特護病房門前時
里面傳出的聲音讓他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咯咯咯......爸爸,你再學一次大馬猴嘛!好好笑呀!”
是軟軟的聲音,嬌滴滴的,帶著撒嬌的甜糯,
像是一塊融化在牛奶里的話梅糖,又酸又甜,
直往人心里鉆。
緊接著,是兒子顧城故作粗獷的嗓音和妻子蘇晚晴壓抑不住的輕笑聲。
病房里充滿了快活的空氣,那種溫馨美好的氛圍,
隔著一扇門板都仿佛能溢出來。
這一刻,顧東海緊繃的神經奇跡般地松懈了一瞬。
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真的希望,自已之前的一切猜測都只是因為太過擔心而產生的胡思亂想,
是自已年紀大了,腦子糊涂了。
或許,那個佝僂的老婦人只是一個騙子;
或許,放羊老人也只是大病初愈,
記憶出了偏差;
或許,那座空墳背后另有隱情,和軟軟根本沒有關系......
然而,就在他拼命想說服自已的時候,病房內,軟軟帶著幾分不開心和任性的聲音突然傳來,
瞬間將顧東海從那片刻的自我安慰中拉回了冰冷的現實。
“媽媽,軟軟要吃糖糖,要吃那個有水果夾心的,五顏六色的那種!”
“軟軟乖,”是蘇晚晴溫柔的聲音,
“醫生叔叔說了,你現在身體還很虛弱,不能吃太多糖果,對牙齒和身體都不好哦。我們明天再吃,好不好?”
“不好!我就要現在吃!我就要!”小女孩的聲音開始帶上了哭腔和執拗。
顧城接過了話頭,他顯然更有耐心,好聲好氣地哄著:
“寶貝女兒,聽爸爸說。你昨天不是已經吃過很多了嗎?咱們得聽醫生的話,這樣病才能好得快。
等出院了,爸爸給你買一個大大的糖果罐子,讓你每天都吃,行不行?”
這番話,換做以前的軟軟,哪怕心里再不情愿,
也會乖乖地點點頭,因為她最是懂事,
最不愿讓爸爸媽媽為難。
可是,病房里的“軟軟”在聽到父親這番委婉的拒絕之后,
卻像是被點燃了引線的炸藥,徹底怒了。
“我說了,我喜歡吃糖!你就必須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拿過來!”
聲音陡然拔高,原本甜美軟糯的嗓音因為憤怒而顯得有些尖銳刺耳,
像是指甲劃過玻璃,讓人心頭一緊。
但這還不是最讓顧東海心驚的。
最讓他心驚的是接下來那句話。
“我警告你,你最好別惹我生氣!”
那語氣,強硬、霸道,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仿佛顧城不是她血脈相連的父親,而是一個必須對她俯首帖耳的下人。
她那稚嫩的聲音里,絲毫沒有對父親這個角色的敬畏和依賴。
“啪嗒。”
顧東海感覺自已心中的某一根弦,徹底斷了。
這是他自從和自已寶貝孫女相認以來,第一次聽到她發這么大的火。
也正是因為這句話,讓他腦海里那些翻涌的猜測和疑慮,
瞬間變得清晰而確定。
軟軟的性格,他這個做爺爺的,再熟悉不過了。
她是個骨子里都透著善良和懂事的孩子。
一個將爸爸媽媽的命看的比自已重要多了的娃娃。
顧東海清晰地記得,之前在秘密基地里,
他按照軟軟師父留下的血書囑托,為了阻止軟軟去犯險尋找媽媽,
偷偷拿走了她視若珍寶的那三枚古樸銅錢。
那一次,是他們祖孫之間爆發過的、有史以來最猛烈的一次爭吵。
可即便是那次,被自已氣到口不擇言、傷心欲絕的時候,
軟軟也只不過是紅著眼睛,一邊掉眼淚一邊哭著喊道
“我再也不認你這個爺爺了”。
那語氣,那口吻,雖然充滿了孩子的委屈和傷心,
但根子上還是一個晚輩對長輩的氣話。
與此刻病房里傳出的那種發自骨子里的跋扈和冰冷相比,
簡直是天壤之別。
眼下這個“軟軟”的聲音里,那份居高臨下的疏離感和不容置疑的霸道感,
根本就不屬于他的寶貝孫女!
他的軟軟,不管經歷過什么,不管性格再怎么變,也絕不可能變成這個樣子!
這不是簡單的鬧脾氣,而是一種根植于靈魂深處的、截然不同的東西!
顧東海那張布滿風霜的臉龐,此刻已經變得毫無血色,
他那雙曾見證過無數風浪的眼睛里,一片冰寒。
他終于明白,自已最害怕的事情,恐怕......
已經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