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世間最殘忍的事情莫過于,
有人在天堂,就有人在地獄。
這天堂里無盡的寵愛與溫暖,對于身處地獄的另一個人來說,
卻成了最凌厲、最誅心的酷刑。
遠在千里之外的南疆密林中,那個陰暗潮濕、終年不見陽光的小木屋里,
真正的軟軟,正蜷縮在一個冰冷的角落。
她那小小的靈魂,被禁錮在一具七八十歲、行將就木的蒼老軀體里。
皮膚是那么的松弛、干癟,布滿了深褐色的老年斑,
就像一塊風干的橘子皮。
她的頭發花白而稀疏,亂糟糟地貼在頭皮上。
她的手腳,也不再是那肉乎乎、粉嫩嫩的樣子,
而是枯瘦如柴,關節突出,連端起一個破碗喝水都顫顫巍巍。
身體上的痛苦還能忍受,但精神上的折磨,卻讓軟軟痛不欲生。
鳳婆婆在醫院里享受到的、無微不至的關懷和愛,
每一個細節,
每一次擁抱,
每一句親昵的呼喚,都通過那該死的“聽話蠱”之間的羈絆,
如同最清晰的電影,一幀一幀地,
在軟軟的腦海里放映著。
她“看”到,媽媽蘇晚晴溫柔地給那個“自已”擦去嘴角的油漬,
眼神里滿是快要溢出來的母愛。
她“聽\"到,爸爸顧城那富有磁性的聲音,在旋轉木馬旁大聲地喊著:
“爸爸看到了,我們軟軟飛得最高!”
軟軟蒼老的眼角,渾濁的淚水止不住地大顆大顆滾落下來,
劃過那滿是褶皺的臉頰,浸濕了身下發霉的稻草。
每次“看”到爸爸媽媽將那個占據了自已身體的老巫婆緊緊抱在懷里的時候,
軟軟的心,就像被泡在了最苦的黃連水里,
又苦又澀,疼得她幾乎要窒息。
那是她的爸爸媽媽啊!
那個溫暖的懷抱,應該是屬于她的!
那句溫柔的“寶貝”,應該是喊給她的聽的!
當她“看”到,鳳婆婆視角下,爸爸顧城那結實有力的臂膀將“自已”高高舉起,
越過頭頂,陽光灑在那張屬于自已的小臉上,笑聲清脆悅耳......
遠在千里之外的小木屋里,軟軟紅著眼眶,孤獨地、顫顫巍巍地張開了那雙蒼老干枯的手臂,
在空中虛虛地做出一個擁抱的姿勢。
她閉上眼睛,拼命地想象著,
仿佛自已真的能穿越這千山萬水的阻隔,真正地撲進爸爸媽媽的懷里,
感受著那份獨屬于她的愛和關懷。
哪怕只有一丁點,一丁點來自愛的微光,
也能溫暖她這顆快要凍僵的小小心靈。
但是,得到的,
卻只有鳳婆婆在靈魂深處傳來的、冰冷無情的嘲諷:
“小可憐,聞到了嗎?這是爸爸身上的味道,真好聞呢。
你聞到的,只有你那身老骨頭發出的腐爛味兒吧?咯咯咯......”
嘲諷過后,便是無盡的空寂。
回應她的,只有這密林中穿過木屋縫隙,
帶著腐爛樹葉和潮濕泥土氣息的、冰冷刺骨的風。
軟軟是多么渴望,多么渴望能立刻回到爸爸媽媽的身邊,
用自已的聲音,輕輕地喊一聲:
“爸爸,媽媽,軟軟好想你們,軟軟愛你們。”
可鳳婆婆總能輕易地將她這美好而卑微的幻想,再次無情地撕碎。
“怎么?想回去了?想去告訴你爸媽真相了?”
惡魔般的聲音在軟軟腦海中響起。
“你敢出現影響到我的美好生活,哼哼......你還記得你爹那痛不欲生的模樣么?
他一邊笑一邊抓得自已滿身是血的樣子,你忘了嗎?
他被憋得臉都紫了,快要死掉的樣子,你忘了嗎?”
“你難道不心疼他么?你難道不愛他了么?”
“你難道就真的忍心,讓他再遭受一次那種非人的折磨嗎?
下一次,我可就不會這么輕易停手了哦。”
鳳婆婆這如同魔鬼低語般的提醒,像一把把尖刀,一次又一次地扎在軟軟的心上,
也一次又一次地,撲滅了她想要不顧一切沖出去找爸爸媽媽的沖動。
她不能。
她不敢。
她不能為了自已的一點愛,讓深愛自已的爸爸媽媽陷入危險之中,
善良的軟軟,做不出這種事來。
她只能隔著千山萬水,眼睜睜地看著自已的爸爸媽媽,
傾盡他們所有的愛,去疼愛那個搶走了自已一切的魔鬼。
痛苦,而又無助。
這種精神上的折磨,遠比肉體上的饑餓和寒冷更讓人崩潰。
爸爸媽媽對那個“自已”越好,
軟軟的心就越疼,越酸楚。
就這樣,身體和精神上的雙重折磨之下,軟軟蒼老的身軀,終于扛不住了。
一天夜里,南疆下起了瓢潑大雨。
山風呼嘯,電閃雷鳴。
木屋的屋頂破了幾個洞,冰冷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下來,
打濕了軟軟身下的稻草。
她本來就在發燒,被這冷雨一激,更是冷得渾身發抖,牙齒都在打顫。
她蜷縮成一團,蒼老的身體因為高燒和寒冷而劇烈地抽搐著。
她好難受,頭疼得像是要裂開一樣,喉嚨也又干又痛。
“媽媽......”
她從干裂的嘴唇里,發出一聲微弱的、帶著哭腔的呻吟。
她想起了以前自已生病的時候,媽媽會整夜不睡地守在床邊,
用溫熱的毛巾給自已擦臉,爸爸會把她抱在懷里,給她講故事。
可現在,她的身邊只有無盡的黑暗和冰冷的雨水。
她痛苦地哀嚎著,翻滾著,
卻無人問津,無人理睬。
而與此同時,通過“聽話蠱”的鏈接,她清晰地“看”到,在那個溫暖干燥的病房里,
鳳婆婆因為窗外的一聲驚雷而“害怕”地尖叫了一聲,
立刻就被驚醒的顧城和蘇晚晴緊緊地摟在了懷里。
蘇晚晴在輕聲哄著:“不怕不怕,寶貝不怕,打雷呢,媽媽在。”
顧城則起身,把窗戶關得更嚴實了些,
然后回到床邊,用他寬厚的手掌輕輕覆蓋在“軟軟”的耳朵上,
“這樣就不怕了,爸爸捂著,聽不見了。”
鮮明的對比,如同兩把最鋒利的刀,
在軟軟小小的、堅韌的心上,
來回地切割著。
她為了保護他們,放棄了自已的一切,
獨自承受著這世間最深的孤獨和痛苦。
而她所保護的、最愛的人,卻正在將他們全部的愛,
毫無保留地給予那個傷害她的仇人。
軟軟閉上了布滿淚水的、蒼老的眼睛,
任由高燒和病痛吞噬著自已。
也許......就這樣死了,
就不會再痛苦了吧......
自已死了,爸爸媽媽會傷心么?
哦,應該不會了。
他們,有了新的“女兒”了......
“爸爸,媽媽,爺爺,軟軟好想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