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這份幸福感,
都悄悄地感染到了身后那個一向對軟軟十分不滿、甚至心懷憤恨的黑袍。
他看著前面那個蹦蹦跳跳的小小身影,
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小包袱,在漫天飛舞的金色蝴蝶和斑駁陽光的映襯下,
真的就像一個不小心闖入凡間的森林小精靈。
黑袍那張總是籠罩在陰影下、冷酷如冰的臉龐,
嘴角竟然在自已都沒有察覺的情況下,
微微向上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就這樣,一個在前面歡快地跑著,一個在后面沉默地跟著,
開心萬分地走了許久。
當走到一處地勢稍顯平緩、樹木也不再那么密集的地方時,
黑袍停住了腳步。
這里,已經是他能辨別回去路線的極限了,
再往前送,他自已估計又要迷路回不去了。
黑袍清了清嗓子,那抹不自覺的笑意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貫的冰冷。
他冷冷地咳嗽一聲,開口道:
“死丫頭,我奉鳳婆婆的命令,就送你到這里了。”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著刻意的狠厲:
“你聽好了,從這里離開之后,我們再見面,我黑袍依舊將你當成死敵!
我會繼續想盡一切辦法,讓你痛不欲生!
你要是怪,那就去怪你那個死師父,怪他當年為什么對我那么狠心!”
“我打不過他,那我就只能欺負你,來解我這心頭之恨!
你以后,最好別再落在我的手里,要不然,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這一番惡狠狠的話,讓林間的氣氛瞬間又冷了下來。
這些天,雖然是自已假扮成鳳婆婆,與眼前這個名義上的“師叔”朝夕相處,
但因為黑袍這張臉和師父長得一模一樣,
軟軟心里對他那種種復雜的情緒中,
卻也不知不覺地多了一絲難以言說的依戀。
此刻就要分別,再聽著黑袍這番毫不留情的警告,
軟軟心里還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了一絲傷心。
不過,她沒有哭。
她轉過身,抬起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
一雙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非常認真地看著自已這個別扭的師叔,
用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鄭重語氣,
奶聲奶氣地開了口:
“因為你是我師父的親弟弟,因為師父對我恩重如山,
所以不管你以后對我做什么,我軟軟,最起碼......會留下你一條命。”
“不為別的,”
軟軟看著他那張酷似師父的臉,一字一句地說道,
“就只因為,你和我師父長得像。僅僅因為這個。軟軟沒有機會報答師父的恩情,所以,軟軟就不會讓你死。”
軟軟這話,說得情真意切,
奶聲奶氣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認真。
這句話,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黑袍那潭死水般的心湖,
瞬間讓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以德報怨。
這四個字,在這一刻,
在這一老一少的恩怨情仇之中,被具象化了。
黑袍略顯震驚地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善良到讓人心碎的萌娃,
嘴唇動了好幾次,
那些準備好的、更加惡毒的狠話就在嘴邊打著轉,
卻最終,一個字都沒能從他口中再次說出。
此刻,黑袍的心中可謂是翻江倒海,
復雜萬千。
他恨他的哥哥,恨了一輩子。
恨他毀掉了自已一輩子的前途,恨他永遠一副高高在上的正義模樣。
可是,這幾天不知道為什么,
每當他合上眼睡著,就會做一個相同的噩夢。
在那個黏稠而黑暗的夢里,
他的哥哥,那個永遠光風霽月、一身正氣的哥哥,
正被無窮無盡的黑影追殺,
渾身是血,痛苦萬分。
而夢的結局,
則更加讓黑袍心驚肉跳。
在夢境的盡頭,他那個該被千刀萬剮的哥哥,
最終被一個巨大的、猙獰的魔鬼一口吞噬。
當他再次轉身,看向自已的那一刻,哥哥的臉上,
已經變成了那個惡魔的樣子——
青面獠牙,雙眼猩紅,
充滿了暴虐與邪惡。
自已這個行善積德了一輩子、把“正道”二字刻在骨子里的哥哥,
最終的結局,
卻變成了他自已心中最討厭、最憤恨的魔鬼。
這何等的悲涼,
又何等的可笑!
哪怕黑袍恨自已的哥哥恨之入骨,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但是他也萬萬沒想過,會是這種世間最下賤、最卑劣的手段來折磨他。這比將他千刀萬剮,更加殺人誅心!
每次夢到這里,黑袍都會渾身冷汗地從夢中驚醒,
心臟“怦怦”狂跳,環顧四周熟悉的破舊木屋,
才發現那只是一個夢而已。
他曾試圖用自已僅有的那點卦術去推算,
可卦象一片混沌,像被濃霧籠罩,根本算不出任何事情來。
黑袍想不明白自已為什么會做這樣的噩夢。
吞噬掉哥哥的良知和善良,
讓他成為自已最厭惡和惡心的模樣......
這太殘忍了。
也因為這個反復出現的噩夢,
黑袍這幾天每天都睡不好,眼底都泛起了淡淡的青黑。
此刻,看著眼前這個心里、眼里都裝著對自已哥哥無盡感恩和愛戴的小萌娃,
黑袍緊緊地皺起了眉頭。
他知道,軟軟的卦術比自已厲害太多了,
更何況,她手里還有哥哥親自傳下的那六枚銅錢。
或許......
或許她真的能為自已解開這個關于夢的困擾。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黑袍的喉結就忍不住滾動了一下。
可是......
他剛剛還在沖著人家放狠話,擺出一副不共戴天的架勢。
如果自已現在轉頭就去求助這個臭丫頭,
豈不是顯得自已很沒面子?
太丟人了!
最終,那點可憐的自尊心還是占了上風。
黑袍搖了搖頭,像是要甩掉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軟軟一眼,
然后轉過身,大步走進了密林之中,
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層層疊疊的樹影之后。
“這只是一個夢嘛,”
他在心里對自已說,
“沒什么好大驚小怪的。”
“再說,我那個哥哥,一輩子都‘正’得發邪,眼里揉不進半點沙子,
成天就知道懲惡揚善。他怎么可能變成夢里那個樣子......”
他如果真的變成了惡魔,
那憑他的本事,
這世界上恐怕就再也沒有人能打敗他了。
只是,他也注定要......
遺臭萬年了。
自已那個傻子一樣的哥哥,
應該......
不會這么蠢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