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元子看著蘇元眼中的不解,沒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蘇小圣,金太子,你們在三界行走這么久,可曾知道,老道我修的,究竟是什么道?”
這話問得蘇元微微一怔。
三界之中,自已只知道鎮元子是地仙之祖,與世同君,手握人參果這等先天靈根,壽元與天地齊,可真要細問他修的是什么道,反倒說不真切。
一旁的金吒倒是若有所思,接口道:
“世間皆傳,與世同君修的是‘天地’二道,法用自然。”
“不過晚輩倒是曾聽家中長輩閑談時提起,大仙您真正勘破本源、修到極致的,乃是那玄之又玄的因果大道。”
鎮元子聞言,眼中掠過一絲贊許,緩緩頷首:
“小金太子家學淵源,所言不錯。老道我真正修持的,確是這因果之道。”
“當年紫霄宮中,三千客聽鴻均道祖宣講混元大道。我那至交好友,紅云道人,心地最是仁善,機緣巧合下,得了一道鴻蒙紫氣,有了成圣之機。”
“可也正是這道成圣之機,為他招來了潑天大禍,惹得紅眼之人無數。后來二十余位當世頂尖的準圣大能聯手圍攻于他,欲奪紫氣。”
“我于心不忍,終究是出了手,保住了他一點真靈不滅。”
他頓了頓,輕輕嘆了口氣:
“也就是那一次,結下了天大的因果。我亦是為此困擾多年,直至得元始天尊點撥,方窺得一絲門徑。”
“世人皆畏因果,視之為枷鎖,為業障,為修行路上的攔路虎,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染上分毫,損了道行,斷了仙途。”
“卻不知這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輪轉,陰陽消長,萬物生滅,六道輪回,其根脈所系,全在這‘因果’二字之上……”
老道又念叨了一堆“因果”“大道”之類玄而又玄的東西,蘇元聽得云里霧里,倒是金吒聽得津津有味。
“……我后來才在這萬壽山立下五莊觀,不設門墻,廣接四方因果。”
“無論是深重業債,未了心愿,還是生死仇讎,只要入了我這山門,我便接下,慢慢化解。”
金吒聽得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原來如此!怪不得三界都傳,無論惹了多少仇家,只要逃進萬壽山五莊觀,鎮元子大仙便會出面,保其平安。”
“原來是您老人家主動接下了那些因果!”
“正是此理。”鎮元子點頭,神色間并無得意,反而有些無奈,“只是洪荒歲月,百舸爭流,人人爭先,大道之爭何其慘烈?你修道慢了一步,神通弱了一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那時亦是身不由已,為求大道精進,接下的因果,著實不少。”
說著,他寬大的袍袖輕輕一拂。
只見一點溫潤的土黃色光芒自他袖中飛出,初時不過豆大,旋即舒展開來,化作一片薄如蟬翼的光膜。
蘇元目光一凝,脫口道:“大地胎膜?”
鎮元子略顯訝異地看了蘇元一眼,贊道:
“蘇小圣竟識得此物?不愧是名家出身,見識廣博。”
“不錯,正是四洲地脈所化,先天靈寶,大地胎膜,與人參果樹一體兩面,又名地書。”
說著,他指尖輕輕一點,那薄如蟬翼的地書便徐徐展開。
光華流轉之間,書頁之內竟似藏著一方浩瀚天地,影影綽綽,無數人影在其中沉浮。
金吒湊近了些,凝神細看,待辨清幾道身影后,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失聲低呼:
“身著紅袍的那位是紅云老祖!”
“旁邊這個吞吐北冥,納盡寰宇!是妖師,鯤鵬!”
再往旁看,一道身影皎潔如月華,清冷孤高,蘇元瞳孔驟然緊縮!
這道身影,他認得!
正是當年在通明殿前,悍然出手,幾乎要將他置于死地的太陰星君!
她竟也有一縷殘魂在此?
金吒繼續看去,額頭已滲出冷汗。
“還有這個三足踏空,烈焰內蘊,是昔年妖族太子,陸壓道人!”
“這邊是共工祝融!”
最后那道身影,煌煌如大日,威壓天地,哪怕只是一縷殘魂,也讓人無法直視。
金吒下意識后退一步,低聲道:
“蘇哥,事兒大了。”
“這是,東……東皇太一!”
金吒說的話都帶上了哭腔,蘇元也好不到哪里去,臉色瞬間煞白。
他們原本以為,此番回來,最多是軟磨硬泡,勸鎮元子掏點人參果出來,了結赤腳大仙的托付。
誰曾想,竟撞破了這等驚天動地的上古秘辛!
這踏馬可是上一輪妖族天庭的二號人物,東皇太一!
就這么躺在地書里?還被自已哥倆撞了個正著?
蘇元雙腿已經軟了,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
【誰他媽尿我褲子里了?】
金吒指著東皇太一:
“大仙,這……玉帝……我……”
鎮元子看著兩人嚇得面無人色的模樣,反倒失笑搖頭,寬慰道:
“莫慌,莫慌。不過是一縷執念未消的殘魂罷了。”
“此事,眾位圣人心中都有數,便是昊天,亦是知情的。”
聽到這話,蘇元和金吒這才稍稍松了一口氣,但臉色依舊蒼白。
不知道的,真以為鎮元子找到朱三太子,要躲在萬壽山反清復明呢,這沖擊力實在太大了。
鎮元子這才繼續解釋道:
“凡夫俗子修因果,是畏果而慎因,而我這因果之道,是以大地厚德之氣,潤化執念戾氣;以因果本源之理,了卻虧欠糾纏。”
“待因果了卻,執念消散,這些殘魂方能真正重歸天地,而其所攜的大道碎片、元氣本源,亦能反哺三界,調理陰陽,平衡地脈。”
“這些還未消解執念的,便暫時留在我地書之中,只待慢慢化解。”
這次蘇元聽懂了,這不就是生物圈里的分解者么?
也難怪他能修到與世同君的境界,單是這份承接天地因果的胸襟與道行,就絕非尋常準圣能及。
鎮元子繼續道:
“當年紅云身隕,因果纏身,是老道我接下了他的因果,出手破了鯤鵬的北冥真身,又折了玄冥道人的一柄元屠劍,償其阻道之恨,只可惜當年出手的人太多,還剩下不少因果未能消解。”
“后來,鯤鵬被十二祖巫追殺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逃入我五莊觀。我便接下這份因果,替他擋下了十二祖巫的圍攻,結下巫族因果,只是巫族消散,他這因果也無處償還。”
“昔日妖皇帝俊,自知妖族天庭傾覆在即,將幼子陸壓托付于我。封神之戰我便替他接下了釘頭七箭書的反噬之災。”
“再如東皇太一,他身隕之后,執念不消,牽掛的卻是當年巫妖大戰打碎的洪荒地脈,我便以地書調理四洲陸地,梳理地脈,消解其執念,也算了漸漸卻他最后的心愿,助其殘魂安寧。”
蘇元目光轉動,最終落在那道清冷如月的太陰星君身影上,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道:
“大仙,那這位嬢嬢的因果,該不會就是想殺什么人吧?”
他可是親身領教過這位的殺心與偏執,萬一她的遺愿是要殺了自已,那可難辦了。
鎮元子聞言,卻緩緩搖了搖頭:
“她最大的執念,并非殺人。”
“她只是想問咳……問某人一句話,老道張不開嘴,便一直未能助其解脫。”
蘇元聞言一陣擠眉弄眼,心中暗道:
【別問,問,就是,愛過。】
正說話間,西邊云霞浸染,漫天金光,鎮元子大袖一揮,將蘇元和金吒罩在袖中:
“莫要做聲,燃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