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元心中感慨萬千,正自默然,忽地心念電轉,往深處一想,面色不由得微微一變。
文殊菩薩側過頭,瞥見他面色的細微變化,不禁微微一笑,開口道:
“想明白了?”
“年紀輕輕的,殺心不要像觀音那么重。”
“金蟬子好歹也是我佛教數得上的準圣人物,根基深厚,智慧通達,當年世尊是考慮將他作為后繼人選來培養的。”
“這種人物,能團結自然要團結,多一個朋友,總好過多一個敵人,現在在靈山上,他照樣可以發光發熱。”
蘇元聞言,心頭一震,頓時反應過來。
對啊!
當初自已巴巴地跑到紫竹林,跟觀音菩薩定下的計策,是借著真假取經人的由頭,直接將金蟬子直接按死,一了百了,永絕后患。
可到了文殊菩薩這里,不過三言兩語。
一番田間地頭的景象,幾句直指人心的詰問,竟將這位心思最深、執念最重的如來高徒,生生感化成了新佛教的教徒?
那自已這一路從天庭到地府,上躥下跳,明里暗里給金蟬子使絆子、下眼藥,豈不是平白得罪了一位貨真價實的準圣大能?
蘇元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精彩紛呈,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文殊菩薩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淡淡道:
“你也不必太過忐忑,君子可欺之以方。”
“金蟬子此人,雖有些迂腐固執,認死理,鉆牛角尖,可行事到底有底線,有自已的堅守,沒有你和金吒那么多蠅營狗茍的彎彎繞繞。”
文殊菩薩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別以為你們倆背地里在靈山搞的那些小偷小摸,小打小鬧,我就真的一無所知。”
“你們真當我這菩薩是泥塑木雕,閉目塞聽不成?”
蘇元頓時啞然,訥訥不敢接話,心里卻已將金吒罵了個狗血淋頭。
【狗日的金吒,天天就會胡吹大氣!】
【我還當你早就上下打點,擺平了所有關節呢!】
【合著最要緊的你家師尊這座真佛,你都沒擺平!現在倒好,連我也被逮了個正著!】
不過,他偷眼瞧著文殊菩薩的神色,似乎并無多少怒意,口氣也更多是提醒,而非斥責,心中稍定。
【菩薩似乎對我們這私下里的生意勾當,也并無過多抵觸?】
【是了,水至清則無魚,這眼睛一直睜著不算本事,能適時閉上,才是真能耐。】
果然,文殊菩薩并未在此事上窮追猛打,話鋒一轉,語氣淡然:
“靈山之上,有些人,老了,朽了,跟不上趟了。你們年輕人推一把,讓他們從那高臺上跌下來,也好,給后來人騰騰位置。”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但傳道之事,關乎根本,是我親自定下的部署。你與金吒,莫要過多插手,更不可因私廢公,耽誤了正事。”
蘇元心中一動,隱約明白了什么。
文殊菩薩繼續道:
“你看寶月、正嚴這些從東土來的僧人,求道之心甚堅,根骨悟性也都不差。”
“讓他們跟著你們,歷經九九八十一難,一步步走到靈山,親眼看看,親身經歷這佛界的變遷,人心的向背。好生培養,悉心引導,假以時日,未嘗不能成為可造之材。”
“靈山之上,那些盤根錯節的大小宗派,那些只知念經打坐、不問疾苦的‘老修行’,終究是要換一換的。”
蘇元恍然。
原來如此!
自已與觀音菩薩先前謀劃的“剜肉去腐”,說到底是靠著雷霆手段,物理清除那些不聽話的舊勢力。
費時費力,還容易激起反噬,落個殺伐過重的名聲。
而文殊菩薩,走得更遠,想得更深。
既然這些老的、舊的、守著故紙堆不肯挪窩的不聽話,那就干脆不跟他們糾纏了,直接重新扶持一批年輕的、聽話的、認同自已理念的新力量。
騰籠換鳥,鳩占鵲巢。
等這批從東土而來的僧人,歷經磨難,學成歸來,帶著新的佛法理念回到東土,開宗立派,廣傳信眾。
那靈山之上那些舊宗派,就算還占著名頭,也早已沒了根基,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遲早要被時代掃進故紙堆里。
這樣的權利交接更平穩,理念更迭更徹底。
這已不是剜肉去腐,這是要重塑金身!
文殊菩薩又負手望向東方的天際,聲音平靜:
“東方天庭,不是一直想讓我將佛法東傳,然后再尋個由頭,關門打狗,行那滅佛之舉么?”
“此番,我便如他們所愿,將這新法真經,大大方方地傳過去。”
“我倒要看看,這佛可滅,這人心,是否也可滅?”
“就算有朝一日,滅了我文殊,還有寶月,還有華嚴,還有千千萬萬聽過這佛法、見過這世間的人。”
“百花齊放,人人皆可是我。”
蘇元站在田壟之上,只覺得一股浩蕩之氣撲面而來,震得他心神激蕩,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忽然明白,為何文殊菩薩能在如來涅槃之后,穩穩執掌靈山,壓服諸佛,成為佛門真正的掌舵人。
這份眼界,這份格局,這份手腕,確實非常人所能及。
二人又默默走了一段,文殊菩薩似乎已將想說的話說完,揮了揮手:
“好了,去吧。帶著他們,重新上路。路還長,經,要一步一步取。”
蘇元躬身行禮,辭別文殊菩薩,回轉靈山。
眾人已收拾停當。金蟬子兀自閉目盤坐,周身氣息圓融,隱隱有佛光流轉,顯然還在消化剛才的感悟與突破。
金吒也已恢復了原本模樣,正與阿難、迦葉低聲說著什么。
見蘇元回來,眾人自渴石原回轉到靈山腳下,略作收拾,便準備啟程回返兩界山,重走那西行取經路。
蘇元駕云與金吒并肩而行,想起田間所見所聞,忍不住用手肘捅了捅他,臉上帶著促狹的笑意:
“嘖,真沒看出來啊,李大太子。”
“平日里看你油嘴滑舌,一副利欲熏心,鉆營取巧的做派。沒成想,你小子居然不聲不響,在背后干出這等改天換地的大事業?”
“你知不知道,這種情況,在我之前的小千世界有個詞,叫作‘塌房’?”
金吒雖是第一次聽到“塌房”這詞,但腦子一轉便明白過來。
不由哈哈一笑,臉上并無多少羞赧,反而有種豁達。
“我本廢墟,何房可塌?”
他轉頭看向蘇元,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多了幾分認真,反問道:
“蘇哥,如今是三界變革的大爭之世,千帆競渡,萬法爭流。每個人,都在做自已該做、能做、想做的事,你說我裝模作樣,你又何嘗不是?”
“你根骨稀巴爛,道法神通也稀疏不堪,可偏偏,你這修為境界,愣是一點沒耽誤,蹭蹭往上竄,根基還扎實得嚇人。”
“平日里見你,一副見了靈石就走不動道的嘴臉,可背地里,你吃了多少苦,下了多少水磨工夫去修煉悟道,你跟誰提過?”
“難不成,你蘇元蘇大圣,還真能是天天啥也不干,光琢磨怎么賺靈石,這修為就能自已漲上去?”
蘇元被他問得一怔,張了張嘴,竟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只得干笑兩聲,摸了摸鼻子,轉頭望向云海深處,假裝欣賞風景。
【咳,你還真別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