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小千世界剛修煉的時候,宗門偶爾賞給我一塊靈石,買半塊靈石一瓶的補氣丹,那種最便宜的,黃紙封口,里面就一絲淺薄的靈氣。”
頭發花白,衣著襤褸的蘇元,伸出了一根小手指,比劃道。
“我們師兄弟七個人,一人只能舔上小半口,吃的就跟過年一樣,那個味道,我至今不能忘懷。”
蘇元輕輕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初冬微寒的空氣里凝成一小團白霧,迅速消散。
“后來我飛升了,當了仙官,接受別人的宴請,宗門也好,同僚也好。”
“吃成千上萬靈石一桌的宴席,仙釀瓊漿,龍肝鳳髓,八轉九轉的金丹當糖豆嚼,但是我總也找不到半塊靈石的補氣丹那樣的美味和感覺。”
他搖了搖頭,話音落,周遭寂靜了三息。
隨即對面的人高聲喊道。
“好!這一條,過了!”
“快!扶蘇大人起來!”
工作人員連忙放下留影晶石,七手八腳攙起地上的蘇元。
領頭的仙官一邊手忙腳亂地替他摘去頭上的雜草,撲掉滿身的塵土,一邊滿臉堆笑,語氣里滿是敬佩:
“蘇大人,您這話,真是太深刻了!字字珠璣,直抵本心啊!”
“我們這‘滌濁揚清,固本培元’系列仙吏警示教育宣傳片,拍了三十多期,訪過那么多墮仙、罪官,就數您這段最有味道!最見真情!”
“這才是點睛之筆啊!一下就把主題拔高了!從單純的警示教育,上升到了對初心迷失、道心蒙塵的深刻反思!這宣傳效果,保管……”
蘇元擺擺手,打斷了他的殷勤。
也不見他如何動作,只清風一陣,轉過周身。
那身破爛不堪的囚服已然換成筆挺的黑色大衣,滿頭花白的亂發也盡數化作濃黑。
只余下鬢角幾縷銀絲,隨風微動,非但不顯老態,反倒添了幾分歷經風雨的從容與鋒銳。
周遭的工作人員紛紛識趣地撤了下去,偌大的山神廟前,轉瞬便只剩了兩人。
蘇元抬眼望去,當即咧嘴一笑,邁步迎了上去。
“我說文昌,你這老倌兒,若不是為了拍你這勞什子宣傳片,是不是打算再過五百年,也不來這兩界山看看老朋友?”
文昌帝君臉上露出幾分尷尬,訕訕一笑,拱手道:
“蘇大圣說笑了,這其中的難處,你也不是不知道。”
“五百年前你大鬧天宮,三界通道被你一劍斬碎。”
“如今我們天庭仙官想正兒八經下界一趟,那真是千難萬難,手續繁復到令人發指。”
他掰著手指頭,訴起苦來:
“就說這回這宣傳片吧。我這宣傳片,二百年前就想來拍你了!但光是下界的手續,就走了一百多年!簽押,駁回,復議,再簽押……踢皮球一般!”
“若不是最后勞煩你牽線搭橋,這片子最終掛了個雷部共同出品的名頭,讓雷部那幫大爺抬了抬手,只怕到現在,我們下界的申請表還卡在張紹案頭上呢。”
蘇元哈哈一笑,隨手從大衣內袋里掏出兩個精致的金屬小盒,扔了一個給文昌帝君,自已打開另一個,取出一根雪茄。
“這點小事,你早跟我說不就完了?早說,我早幫你安排妥當了。”
蘇元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瞇著眼道:
“你當赤腳大仙那處能偷偷下界的秘境,是誰幫他尋到的?”
文昌帝君一愣,蘇元卻笑而不語,只是又吸了一口雪茄,抬腳就朝著兩界山外,霧氣彌漫的方向走去。
文昌帝君頓時臉色驟變,連忙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胳膊,結結巴巴地急聲道:
“蘇……蘇大圣,你這離開兩界山……沒問題吧?
蘇元回頭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出聲來,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寬心:
“山霧這么濃,山風這么大。”
“你不說,我不說,天知地知,還有誰知道?難不成你還能回天庭,去玉帝面前告我一狀不成?”
他將煙蒂隨手彈飛:
“走吧,難得來一趟,去我府上坐坐,喝杯茶再走。”
文昌帝君被他拍得一愣:
“府……府上?”
這兩界山不是鎮壓蘇元之地嗎?
荒蕪苦寒,除了山石就是霧氣,哪來的府邸?
蘇元點了點頭,也不多言,只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
一道白氣如同匹練般破空而出,帶起呼嘯狂風。
只見前方兩界山隘口處,那終年籠罩不散,連仙識都能阻隔的濃郁霧氣,被這口氣一吹,竟如簾幕般向兩側徐徐分開,露出了山后的萬千景象。
文昌帝君凝目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呆立當場。
兩界山本就地處南瞻部洲與西牛賀洲的隘口,原本過了山往西,應是西牛賀洲那一望無際的平野大荒。
然而此刻映入他眼簾的,哪里是什么荒原?
十萬大山,橫亙眼前!
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層巒疊嶂,連綿起伏,一眼望不到邊際。
最高的幾座山峰,直插云霄,半山腰以上云霧繚繞,隱隱可見亭臺樓閣,飛檐反宇。
蘇元隨意地伸出手指,挨個點過去:
“那邊最高的,是積雷山。”
“旁邊那座,終年彌漫七彩瘴氣的,是毒敵山,遠些那個,雙峰并立如女子發髻,有飛瀑如玉帶懸掛的,是翠云山……再過去,黑風山、黃風嶺、盤絲嶺、獅駝嶺……”
他每報一個名字,文昌的心就往下沉一截。
這些可都是西牛賀洲赫赫有名的妖王巢穴!
如今,它們竟如同眾星拱月般,將鎮壓蘇元的兩界山圍在中央?
這哪里是囚禁?這分明是劃地為王!
這是要干什么?
造反邁?
蘇元緩緩道:
“道上的朋友們給面子,也喚我一聲大圣。”
“大家也都念點舊情,圖個熱鬧。聽說我在這兒落腳,便各自施展了些搬山移岳的神通,將自家洞府連帶地脈,往這邊遷了遷,聚在一起,彼此有個照應,也顯得熱鬧些。”
他收回手,轉過頭,對文昌笑了笑:
“走吧,不遠。”
蘇元打了個呼哨,腳下云海登時開始翻涌,兩條四爪蛟龍從云霧中鉆出,俯首帖耳,溫順地伏在二人腳邊。
蘇元率先踏上一條蛟龍的背脊,那蛟龍穩穩騰起。
文昌帝君強壓心中驚駭,也踏上另一條。
蛟龍馭風而行,速度極快,卻異常平穩。
二人穿過一座座洞府山門,沿途不時能見到一道道晦澀強悍的身影,遠遠望見蘇元,皆是躬身行禮,態度恭敬無比。
一路向那十萬大山深處飛去,周遭的景象又是一變。
但見:
千峰排戟,萬仞開屏。
日映嵐光輕鎖翠,雨收黛色冷含青。
奇花瑞草,四時不謝;修竹喬松,萬載常青。
幽鳥啼聲近,源泉響溜清。重重谷壑芝蘭繞,處處巉崖苔蘚生。
起伏巒頭龍脈好,必有高人隱姓名。
一座府邸坐落其上,黑墻金瓦,氣勢森嚴。
府邸周圍,并非妖氣魔云,反而仙鶴徜徉,白鹿呦鳴,竟是一派仙家福地的景象,與山下那妖魔亂舞的場面形成鮮明對比。
更顯眼的是,府邸正門上方,高懸一塊劍氣凜然的牌匾。
正大光明!
這字文昌帝君再熟悉不過,當年地藏王菩薩與蘇元談判之時,蘇元便曾取出過這位圣人的手書,他絕不會認錯。
本以為蘇元大鬧天宮,反出天庭后,這字也會被圣人收走。
沒想到……
文昌帝君望著那匾額,久久無言,心中翻江倒海。
怪不得這蘇元有潑天膽子,敢反出天庭,敢劍指帝君。
換我,我他媽也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