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
祝余收起玉簡,抬眼看向門口。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名宮女端著托盤躬身。
她身著淡粉宮裝,烏黑長發挽成雙環髻,身姿窈窕,容貌昳麗。
托盤上放著一只銀質酒壺,兩只琉璃酒杯,還沒靠近,就有醇厚的酒香飄來。
“圣主大人,”宮女屈膝行禮,俏生生地道,“奴婢奉陛下之命,為您送來宮中自釀的美酒,說是此酒溫潤,最宜解乏。”
祝余看著她,眼露古怪之色。
阿姐,你啥時候去染的發、換的衣服?
我們有這一部分活動嗎?
這“宮女”自然是絳離所扮。
祝余雖不知她為何突然出現在此,還演這一出,卻也樂得配合,想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既如此,便將酒放下吧。”
絳離軟軟地道了聲“諾”,接著上前兩步,在他身側蹲下,拿起琉璃酒杯斟滿酒。
酒液倒入杯中時,香氣更濃了些。
還有一股濃郁的花香。
不久前聞過的花香。
她端著酒杯遞到祝余唇邊,秋水盈眸:
“圣主,這酒剛溫過,您趁熱嘗一口?”
祝余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狡黠,配合地微微低頭。
唇剛碰到杯沿,絳離卻忽然手一抖,酒液順著杯口溢出,滴落在他的衣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酒漬。
阿姐,這衣服可是你自已縫的…
“哎呀,奴婢笨手笨腳的!”
絳離入戲了,立刻放下酒杯,伸手就去擦他衣袍上的酒漬。
擦著擦著,她身子便漸漸靠近,袍子也解開了。
最后干脆斜倚在祝余身側,可憐楚楚,吐氣如蘭:
“圣主,您可別怪罪奴婢…”
“哼!”
祝余也順勢開演,捏住了她的下巴。
“那就得看你的表現了。”
絳離眸中水光瀲滟,貝齒輕咬著紅唇,蛾眉蹙起,纖薄的身子微微顫抖。
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似羞似怯,又似驚惶的小鹿。
她抬手,玉指微顫地將幾縷散落的發絲輕輕挽至耳后,而后緩緩蹲下身去…
“圣主大人…”
稍后,她仰起俏臉,聲音又輕又軟,含糊地問:
“…奴婢這般伺候,您…可還滿意?”
祝余“嗯”了一聲,眼神放空,反問:
“以你這般姿色,在這深宮里做一個小小的宮女,豈不太過委屈?”
絳離垂下眼睫,聲音愈發模糊:
“奴婢…可不是這大炎宮里的侍女。”
“這里的陛下…也不是奴婢的陛下。”
“…那你的陛下是誰?”
絳離迎上他的目光,低眉淺笑,一字一句輕輕道: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祝余呼吸一窒。
少頃,才以理智問出最后一個問題:
“所以,你是怎么說服她們,讓你第一個來的?”
絳離動作一頓,輕輕哼了兩聲。
……
停駐宮外的馬車之內,蘇燼雪、玄影、元繁熾三女面面相覷,氣氛微妙。
蘇燼雪遲疑地開口:
“你們說…絳離姐真的只是去城里閑逛了嗎?”
玄影雙臂環抱,表情嚴肅:
“我覺得不是。”
元繁熾沉默片刻,問:
“你們該不會…真的信了吧?”
“你信嗎?”蘇燼雪看向她。
“不信。”
“………”
車內一瞬死寂。
下一秒,三道身影攜一只白兔倏然自車廂中消失。
呔那卑女,不許偷跑!
……
……
寢殿之中,已換下一身沉重冕服,只著素雅內衫的女帝正盤腿坐在龍床上,手中捧著一枚玉簡。
她盯著那光滑的表面,手指抬起又放下,猶豫再三,靈光閃爍,最終還是發出了兩個字:
【在嗎?】
消息發出就石沉大海。
女帝等了約莫有半個時辰,都不見祝余回話。
“唉…”
她輕嘆一聲,想著那人許是已經睡著了,將玉簡往枕邊一放,整個人呈大字躺在床上。
祝余可能睡了,但她睡不著了。
也是怪事,祝余剛啟程那天,她動不動就犯困。
這幾天卻又精神得很。
難道是睡夠了?
女帝又重重嘆了一聲,抱著被子在床上翻來覆去。
翻了一會兒,又覺這樣浪費時間不是辦法,便想去演武場抓緊修煉。
誰成想剛坐起,枕邊的玉簡就震了一下。
腳尖才碰到靴子的女帝一僵。
“唰”的一聲,掀了被子,踢了靴子,以快到出現殘影的速度撲到了枕頭邊,拿起了玉簡。
上面,是祝余發來的消息:
【陛下還沒睡呢?】
看著這幾個字,女帝幾乎能透過玉簡,聽見祝余說話的語調。
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按著:
【沒,我想和你單獨見一面,可以嗎?】
【行。】
字一彈出,女帝露出了笑容。
約好見面的地點后,她將玉簡一蓋,利落地起身,從衣櫥中取出一套輕便的紅色錦衣。
長發束成高馬尾,褪去了身為女帝的威儀,顯出鮮活的英氣。
她重新拿起玉簡,馬尾一甩,推開長窗,如一抹緋紅的影子般悄無聲息掠出殿去。
另一邊,祝余放下玉簡,看了看屋內的情景。
盤腿調息的蘇燼雪,看書的元繁熾,哼著歌整理床鋪的玄影,還有…
被就地取材,用她自已裹身的布帶捆了個結實的絳離…
阿姐偷跑被制裁了。
“剛收到傳訊,”祝余說,“女帝約我單獨一見。”
“阿弟很有精神嘛,還能去會會小情人,妹妹們不行——嗚嗚嗚~”
本來想為絳離松綁的,祝余一聽這話,再把她的嘴也堵上了。
蘇燼雪和元繁熾倒是沒說什么,只有玄影抱著枕頭,鼓了鼓腮幫子:
“夫君可要快些回來…”
說好的要補一晚上的。
“放心,不會太久。”
祝余答應后,身影一閃,已自房中消失。
女帝所約的地點,是皇宮內最高的一座觀星閣。
祝余輕易避過幾隊巡邏的侍衛,不多時便抵達閣下。
如女帝所言,此處并無守衛看守。
他拾級而上,直至頂層。
一道紅色的身影正憑欄而立,馬尾隨風輕輕擺動。
她負著手,俯瞰著下方萬家燈火的上京城,似乎沉浸在自已的思緒中。
祝余沒有出聲,徑直走到她身旁,俯身靠在欄桿上,輕笑一聲:
“這里的風景,可比泥巴坊那破樓頂好多了。”
“嗯…嗯?!”
女帝猛地一怔,霍然轉頭看來,眼中盡是難以置信的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