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海之中,風雪呼嘯。
蘇燼雪獨立于蒼茫劍域中,攤開的掌心中,靜靜躺著那根青色的發帶。
她當然認得。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個還是少女的“雪兒”某次和祝余比試后,祝余送給她的。
樣式簡單,是祝余用自身靈氣隨手捏的,原計劃以后換個更好的,但這計劃一直被拋之腦后。
這發帶因為是他所贈,而被她一直珍藏在身邊,直至最后那場天地傾覆、萬物湮滅的決戰。
它本不該存在于此。
但此刻,它真真切切地躺在手中,成了那段被斬斷的時光、那個截然不同的“自已”,留給今生的蘇燼雪,唯一有形之物。
蘇燼雪修長的手指緩緩收攏,將發帶握緊。
冰涼的觸感漸漸被掌心溫度浸染,一種奇異的聯系在她與這段過往之間建立起來。
劍域的風雪,因這份“完整”的達成,變得更加狂暴。
呼嘯的風卷起漫天雪沫,遮蔽了天地,她的身影也逐漸被白茫茫的虛無吞沒。
她不再停留于此。
小世界內。
蘇燼雪長長的睫毛顫動,緩緩睜開了雙眼。
冰藍色的眸子澄澈如洗,周身那凜冽狂亂的劍意已沉淀內斂。
視線聚焦,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似笑非笑的俏臉。
絳離正微微傾身,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蘇燼雪神色不變,只是平靜地回視。
“呀,醒啦?”
絳離見她睜眼,朝她擠出一個明媚笑容。
“看這氣息沉穩的模樣…妹妹識海里那位‘老朋友’,終于也被你安撫妥帖了?”
蘇燼雪召回身邊那具分身,語氣平淡無波:
“不過是一段塵封舊念,些許執著殘影。理順了,便也散了。姐姐這邊…似乎也挺順利?”
她不知道絳離身上發生了什么,但感知中那更上一層樓的氣息,已說明一切。
“順利?”
絳離輕笑一聲,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算是吧。不過是些陳年舊賬,心結糾葛。說開了,想通了,該拿的拿回來,該放的放下去。倒也沒費什么力氣。”
她頓了頓,目光在蘇燼雪身上掃過。
“比起妹妹這劍意沖霄,差點把咱家小世界戳個窟窿的動靜,姐姐我這邊可就差點意思了。”
“姐姐過謙了。”
蘇燼雪淡淡贊了一句,聽不出多少真情實感。
“妹妹通透。”
絳離立刻笑吟吟地回敬,同樣真假難辨。
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她們都在強調自已過程的“輕松”,仿佛那前世意念的回歸與融合,對她們而言不過是水到渠成、不值一提的小事。
誰也不愿在對方面前顯露出絲毫的“費力”或“勉強”。
緊接著,又是一番看似親熱的互相吹捧。
絳離率先笑瞇瞇恭維道:
“恭喜妹妹修為精進,想來這天下第一劍圣的名頭,更是無人能撼動了。”
“姐姐過譽。姐姐巫蠱之道融會貫通,氣息淵深莫測,方是真正的大進益。南疆有姐姐坐鎮,固若金湯。”
蘇燼雪平靜回應,禮數周到。
“哪里哪里,妹妹劍法通神,光明正大,才是堂皇大道。”
“姐姐過謙,蠱術詭譎莫測,防不勝防,亦是大道的體現。”
……
兩人一言一語,面上皆是平靜帶笑,言語間更是互相“吹捧”,儼然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樣。
但話語底下那若有若無的較勁,對彼此力量增長的敏銳評估,以及那份“我可不會輕易被你比下去”的隱晦心思,卻如暗流涌動。
她們的關系,并未因為各自融合了前世的記憶與力量就變得親密無間。
畢竟,前世的她們可以毫無芥蒂地并肩作戰,將后背交給對方,但今生,中間橫亙著一個祝余,關系便再也回不到那般純粹。
表面恭維,暗藏鋒芒。
點到即止,心照不宣。
沉默片刻后,蘇燼雪抬起手,將自已原本束發的素色發帶輕輕解下。
混著幾縷白發的青絲如瀑般傾瀉而下,襯得那張清冷的臉愈發白皙。
她從袖中取出那根青色的發帶,輕柔地將其系上,在發間打了個簡單卻雅致的結。
絳離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根青色發帶上,訝然道:
“這是?”
“一根舊發帶。” 蘇燼雪系好發帶,“郎君當年,送給雪兒的。”
“既然她是我,我亦是她。那么此物贈予‘她’,自然,也是贈予‘我’的。”
絳離靜靜地看了那發帶兩息,忽地莞爾一笑:
“原來如此。倒是件…頗有意義的舊物。”
“郎君沒給你送過什么東西嗎?”
蘇燼雪抬眸看向她,語氣尋常,聽不出是關心還是別的什么。
大抵只是隨口一問。
絳離微微一怔,掩嘴笑道:
“自是比不得妹妹這般,有物件可以念想。不過,絳離這個名字,是阿弟取的。從第一天起,他就這么叫我,一直到現在。”
蘇燼雪看著她。
絳離亦看著她。
兩人目光交匯,空氣似乎靜止了一瞬。
好歹一個神巫,一個劍圣,遠不至于像凡俗少女那般,為了誰多得了一點關注、誰多收了一件禮物,便耿耿于懷,爭風吃醋,失了體統與氣度。
真不至于。
點到即止,見好就收,是她們之間的默契。
蘇燼雪率先移開目光:
“姐姐若無其他事,我便先看看劍宗那邊了,此番與前世殘念交流,倒也費了不少時間,和天工閣那邊的接洽應該已經開始了。”
絳離頷首:
“妹妹自去便是。南疆那邊,接應既成,巫神殿也該動起來了。幾處關鍵迷陣和防線,需略做調整,我也需分心布置,免得被人鉆了空子。”
兩人簡略交代完畢,目光不約而同地再次投向中央。
祝余的身影依舊被銀龍盤繞的光繭與青色光暈籠罩,氣息在激烈對抗與深沉穩固之間波動。
但根基未亂。
另外兩邊,元繁熾和玄影都閉著眼,這兩位,不知是正在與各自的“老伙計”敘舊,還是單純對她們的事漠不關心。
蘇燼雪與絳離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心念既分,神思已遠。
……
朔州之地,劍宗山門,黎山群峰巍峨,劍氣凌霄。
這一日,黎山外圍一如既往地匯聚了不少慕名而來的散修劍客,或是周邊小門派前來“朝圣”求教的子弟。
黎山劍宗雖非輕易可入,但山門之外并不禁絕修行者瞻仰感悟,偶爾還有外門弟子下山切磋或講道,故而此地常年人氣頗旺。
眾人或靜坐感悟山間隱現的劍意,或低聲討論劍術心得,或翹首以盼能有幸見到某位劍宗高人。
忽然,許多人感覺頭頂光線似乎暗了一瞬,緊接著,一股強勁的風呼嘯而過。
呼——!
狂風卷地,飛沙走石!
不少修為較淺或猝不及防的修行者當即被吹得東倒西歪,衣袂狂舞,發髻散亂。
“怎么回事?!”
“哪里來的怪風?!”
“是劍圣大人又有所悟,引動的天地異象嗎?”
“定是考驗!穩住心神,感悟風中劍意!”
人群一時嘩然,驚疑不定。
更多人則強行鎮定,甚至閉目凝神,試圖從那陣突兀而來的狂風中,試圖捕捉到一絲一毫屬于無上劍道的啟發。
他們仰頭望天,只見白云悠悠,碧空如洗,并無任何異樣,仿佛那陣風只是平地而起。
他們看不見。
就在他們頭頂高空,云層之上,一架龐然大物正以與其體型毫不相稱的靈巧與靜默掠過。
那是一只巨鳥形態的機關造物,雙翼展開足有二十余丈。
機關巨鳥并未前往劍宗接待外客的主峰,而是依照事先約定的航線,徑直飛向黎山山脈深處一處隱秘山谷。
此谷地勢險要,三面環抱陡峭劍峰,唯有特定路徑可入,且常年被劍宗陣法與自然云霧遮掩,尋常人難以察覺,正是接待身份特殊的“貴客”的理想之地。
谷中已被提前清理出一片廣闊平地。
機關巨鳥四只利爪穩穩抓住地面,鳥背之上,封閉的艙室開啟,一道舷梯延伸而下。
率先走出的,是一名穿著天工閣制式黑白長袍的女子。
她看起來約莫三十多歲年紀,面容端莊,雖稱不上絕色,但自有一股成熟雅致的氣度,是一位不折不扣的中年美婦人。
她身后,魚貫而出一隊悍干練的天工閣弟子與機關師。
他們迅速在巨鳥周圍散開,形成警戒,同時敏銳地掃視著山谷環境與對面的劍宗眾人。
那為首的美婦人腳步沉穩地走到空地,來到劍宗眾人面前約三步處站定,雙手攏在袖中,行了一個標準的見面禮,聲音清朗溫和:
“天工閣巡天殿長老,靈音,奉本閣老祖與閣主之命,率隊前來。有勞劍宗諸位久候,幸會。”
態度不卑不亢,禮儀周全。
“靈音長老客氣了,遠來辛苦。”
方正拱手還禮。
“貴閣能依約前來,鼎力相助,我劍宗感激不盡。”
兩人寒暄間,方正身后長老們,尤其是負責外務,對天下各派人物如數家珍的幾位,心中卻是一動。
靈音?
這個名字,在劍宗高層耳中可不陌生。傳聞此女乃是天工閣那位神秘莫測的元繁熾老祖的師姐,關系匪淺。
在天工閣內地位尊崇,是老資歷中的老資歷。
近年來已極少親自外出執行任務。
此次合作,天工閣竟然將這位派了出來,擔任使團領隊?
幾位長老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皆看到彼此眼中的那一抹凝重。
看來,天工閣對此次合作的重視程度,遠超他們最初的預估。
這絕不僅僅是“分享一些防御機關術”那么簡單。
方正自然也是心知肚明,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是將態度放得更為鄭重了些:
“原來是靈音長老大駕光臨,失敬。此地非說話之所,請隨方某前往臨時議事的精舍稍歇,關于布設事宜,還需與長老詳細參詳。”
靈音微微一笑,再次拱手:
“有勞方宗主。客隨主便。”
“我這些屬下皆是閣中精銳,規矩自是懂的。布設章程與禁忌區域圖錄,稍后便奉上,絕不會給貴宗添不必要的麻煩。”
“長老言重了,請。”
方正側身引路,一行人陸續登上前來接引入山的云車。
而遠在宗門禁地的蘇燼雪分身,亦將這一切,一清二楚地看在眼中。
……
南疆,云水城。
絳離的分身在巫神殿中一步踏出,跨過了巫神殿與后山之間的距離,出現在堂庭山頂。
此地終年云霧繚繞,藥香隱隱,乃人盡皆知的神巫清修之地,尋常人寸步難進。
絳離立在崖邊,俯瞰著山下那座她再熟悉不過的城池——云水城。
這座她和祝余一起打造的城池,如今已是南疆最繁華的都城,商鋪林立,行人如織,煙火氣息撲面而來。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向山腹深處走去。
穿過層層迷障,方能見到一座依托山體開鑿,外表古樸甚至有些粗糙的石室。
這石室,曾是師父辛夷煉蠱的地方。
后來她繼承了這里,又將其改造。
再后來…也成了她心中陰影最深重的地方之一。
絳離推開門,走了進去。
她的腳步停在石室邊緣,視線落在那張早已空無一物的石床上。
空氣中仿佛還殘留著什么。
血腥味。
還有…別的一些味道。
六百年前,就在這里,祝余放干了自已的精血,拿來給她煉制克制蝕心紫魘的蠱。
那時候她什么都不知道,還以為是師父找到了救命的法子,不知道他是用什么在救她。
她只知道醒來時,他已經不在了。
留下的,只有這滿室的血腥氣,和后來才得知的真相。
很長一段時間里,她不敢踏入此地。
直到幾個月前,與他重逢,在這里互訴衷腸,打破隔閡,她才終于敢再次面對這個地方。
絳離緩緩收回思緒,巫杖在地面輕輕一頓。
石室內火光驟起,一盞盞燈依次點燃,驅散了那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也驅散了沉積多年的陰冷。
轟隆隆——
沉悶的聲響從地下傳來。
石室中心,那張石床開始緩緩下沉,一寸一寸沒入地面。
緊接著,一個圓形的石池從原處升起。
四周環列著數個栩栩如生的獸首,張開的巨口正對著池心。
窸窸窣窣。
細微的聲響從四面八方傳來。
黑暗的角落,石壁的縫隙,地磚之下,有什么東西正在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