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來就板著臉,當這里是開常委會嗎!”劉建國用力掀開棉門簾吼道。
劉星宇的父親劉建國扶著發黃的木門框,半弓著腰,肺里發出一陣拉風箱般的粗重喘息。一陣干咳過后,老頭子把手里那個掉漆的搪瓷茶缸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在外面當多大的官,立多大的規矩,我們管不著。”老父親喘著粗氣,手指哆嗦著指向水池邊的劉星宇,“一回來就板著臉!回了家,你也是我兒子!這家不是你開常委會的地方!”老頭子重重地哼了一聲。
劉星宇擰緊水槽的銅皮龍頭。老水管發出一陣干澀的水鳴聲。
他扯過旁邊掛著的舊毛巾,把手上的水珠擦干。
他沒有解釋,也沒反駁。走到門廊下,雙手扶住老父親因為咳嗽而發抖的手臂,將老人引到墻根下避風的竹藤椅上。
老頭子還要說話,劉星宇拿起桌上的保溫壺倒了一杯熱水,將發燙的玻璃杯塞進老人手里。
“您坐著,喝口水。我去做飯。”劉星宇丟下這句話。
他轉身,拉開廚房那扇帶著磨砂玻璃的推拉門。
廚房只有不到五平米,墻上貼著早些年流行的小方塊白瓷磚,如今縫隙里全是被油煙熏透的暗黃色。這套老院子他們住了十幾年,哪怕他外放漢東做一省之長,上京這個家也沒有變過一點樣貌。這里沒有紅頭文件,只有柴米油鹽。
劉星宇拉開那臺老式冰箱的門。冷光燈亮起。
保鮮層的抽屜拉開,里面空蕩蕩的,只有幾頭萎縮的大蒜,和半截表皮發皺、水分流失殆盡的白蘿卜。林蕓這半個多月承受著四鄰和親戚的孤立冷眼,顯然早就沒有心情去菜市場買菜了。
打開冷凍室,一塊凍得不知道多久的五花肉塞在角落,像一塊結滿白霜的灰色磚頭。
劉星宇把那塊凍肉扔進鋁制洗菜盆,倒了半盆溫水,隨手抓了一把粗鹽,又淋了幾滴白醋進去加速解凍。
他轉身看向案板。
那是一把用了七八年的老菜刀,木質刀柄被油污浸得發黑。刀面生銹,刀刃的部分隱約能看到幾個細小的豁口。劉星宇伸出食指指肚,在刀鋒上輕輕刮了一下。觸感鈍滯。
“啪嗒。”推拉門被大力拽開。
林蕓跟進了廚房。兩個人站在里面幾乎轉不開身。
她看著劉星宇腰間那條油膩的圍裙,又看了一眼他手里拿著的生銹菜刀。她手里的掃帚被捏得變了形。
“你瘋了嗎?”林蕓一把抓向他拿刀的手腕,聲音帶著明顯的急躁和疲憊,“你多少年沒下過廚房了?這塊肉凍成這樣根本切不動!你連家里鹽盒在哪都不知道,你把刀放下,別一會把案板劈了把手傷了。”
林蕓的手指已經觸碰到了木質刀柄的邊緣。
劉星宇手臂穩如磐石,分毫不讓。
“松手。”林蕓提高了音量,用力搶奪。
劉星宇手腕向下一沉。指尖在生銹的刀背上輕巧地撥動。
笨重的木柄在半空中順滑地轉了半個圈,劉星宇手掌張開又合攏,將刀刃倒轉。
林蕓抓了個空,指尖只摸到了濕冷的空氣。
劉星宇反手將菜刀穩穩握住,徹底避開了她的阻攔。
【系統提示:檢測到當前場景屬于日常生活領域。生活類滿級技能“宗師級廚藝”被動運轉。】
熟悉的力量順著手臂肌肉迅速蔓延,這幾個月批閱卷宗的威權之氣,全數化為了屬于這方寸灶臺間的恐怖掌控力。
他從水槽底下翻出一塊積灰的青石磨刀石。
冷水澆濕石頭。劉星宇右手握著刀柄,左手三指平壓在暗淡的刀面上,刀刃傾斜十五度。
沙,沙,沙。
刀鋒推開水膜,摩擦青石。每一次推拉的幅度完全一致。不到一分鐘,劉星宇用水沖掉刀面上的鐵泥。原本生銹的舊菜刀邊緣,翻出了一道筆直且刺眼的白刃。
十分鐘后。五花肉表層軟化,內部依然帶著梆硬的冰碴。這種半解凍狀態切起來最容易打滑。
劉星宇將肉塊平放在實木案板上。
左手五指內收,指關節抵住肉塊邊緣。右手提刀。手腕沒有任何多余的發力前搖。
刀鋒落下。
極其密集的撞擊聲在廚房里爆開。
極其密集的撞擊聲在五平米的廚房里爆開。實木案板被震得發出一連串沉悶的共鳴,像是一陣暴雨打在芭蕉葉上。刀身起落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日光燈下只剩下一道銀白色的模糊殘影。
木屑沒有飛濺,肉末沒有散落。手腕的力道被精確鎖死在切斷肌肉纖維和冰碴的那一微秒。
不足十秒,整塊凍肉切完。
劉星宇停刀,刀鋒側翻,順著案板一鏟,將肉片全數裝入白瓷盤。
林蕓站在半米外,原本準備繼續嘮叨的話被這震耳的案板聲直接按了回去。
她看向那個白瓷盤。整塊肉被肢解成了上百片。每一片肥白與瘦紅相間的紋路清晰可見,厚度全部保持在驚人的兩毫米。最上面和最下面的一片,沒有任何大小和厚薄上的肉眼差別,如同工業游標卡尺測量出的模具。
這絕不該是一把帶豁口的舊菜刀能干出的事。
劉星宇扭開燃氣灶。幽藍的火舌舔舐發黑的生鐵鍋底。
倒油。手里的刀背平拍大蒜,“啪”的一聲脆響。刀鋒轉動,生姜化作細絲。
油面冒起一絲極淡的青煙。姜蒜末入鍋。
刺啦。
一聲穿透力極強的爆油聲在廚房炸開。滾燙的熱油將香料激發出濃郁的辛香。這股直沖鼻腔的煙火氣,迅速溢出廚房門框。
院子外,坐在藤椅上還在生悶氣的老父親聞到香味,干咳聲停了,忍不住探著頭往廚房玻璃上張望。
肉片倒進鐵鍋,鐵鏟翻飛。火苗借著逼出的油脂躥高半尺。肉片迅速卷縮變色,邊緣泛起一層誘人的焦黃。生抽淋入,翻炒上色。
配菜只剩下那截干癟發軟的白蘿卜。
蔬菜放久了流失水分,海綿化的質地極容易切碎成渣。林蕓剛想開口說這蘿卜沒法吃了扔了吧,劉星宇已經提起了刀。
左手掌心虛按蘿卜,不起任何下壓力量。
右手握刀,手腕松弛。刀片從垂直改為極小的傾斜角。
案板上聽不到戰鼓般的撞擊,只有極其輕微的“沙沙”摩擦音。刀鋒順著軟塌塌的蘿卜面滑切而過。
連切八刀。
劉星宇刀柄下壓,刀面上翻,順勢一抹。
八片白蘿卜均勻地鋪展在那把打磨透亮的舊菜刀刀面上。
下午五點多的日光剛好越過老胡同的磚墻,穿透廚房帶著油污的玻璃窗,不偏不倚地打在寬大的刀面上。
林蕓雙手死死抓著圍裙邊,定在原地。
她愣在原地。
貼在厚重刀面上的那八片白蘿卜,透著日光,薄得像是一層半透明的薄膜。陽光穿透蘿卜,將內部的網狀纖維照得纖毫畢現,甚至能透過蘿卜看清下方刀面打磨出的細微金屬紋路。
薄如蟬翼。
沒等林蕓反應過來,劉星宇手腕一翻。
扇形的透明薄片順滑落入沸騰的鐵鍋中。鐵鏟翻動,沿著鍋邊淋入兩勺清水,高溫蒸汽騰起,將蘿卜的生澀味帶走,吸滿鍋底的肉香。
劉星宇關火,將冒著熱氣的一盤肉炒蘿卜裝好。
他轉過身,對堵在門口愣神的妻子說了一句最尋常的話。
“去洗手,拿碗。叫爸進來吃飯。”劉星宇端起盤子,林蕓看著那盤薄如蟬翼的蘿卜,心頭的火氣竟被這股煙火氣沖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