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點。
籽城東面偏北兩百四十公里處。
“長官！前方發現幾處廢舊的倉庫！”
“倉庫？”
一道女聲響起。
防護服已經破損的喬伊斯背過身，單膝跪在地上，用身體擋住雨水。
她在地上展開地圖，借著手里的提燈光線，對著指南針核對。
籽城東側是應該有廢棄工廠群，但按照他們的腳程來說，現在不應該到達工廠廢墟。
走偏了？
“長官。”
一名胳膊上包扎著紗布的守城官從后面跑過來，小聲向喬伊斯匯報情況。
聽完，喬伊斯的眉頭皺了起來。
撤離隊伍里的民眾生病人數眾多，從螢城出來，雨就沒有停的時候。
潮濕寒冷，再加上變異生物的攻擊……路上折損的民眾數目令人心驚。
17號中午，她領命帶領3012名螢城民眾、185名守城官、45名監察官乘車從螢城西墻出發。
現在剛過19號，是20號零點。
撤離不過兩日半，螢城民眾只剩下了1390人。
戰友只余70。
剛才守城官來報，多數民眾本就高燒不退，日夜兼程趕路，加上中途變異生物襲擊造成的傷……幾十人已經昏迷。
重傷、被毒素侵蝕過重及咳嗽高燒的民眾數都數不過來。
眼下，隊伍已經走不動了。
“倉庫附近是否安全？”喬伊斯問前方探路回來的守城官。
“未發現變異生物。”
“那幾處倉庫多大？周圍是做什么的？”
“一共三個倉庫相連，每處倉庫有兩百平方米左右，周圍有殘破的高墻，從殘存的炸藥和重型機械來看，疑似是五年前被攻破的云城遺址，遠處可能還有房屋等建筑，但怕驚動變異生物，未查探。”
喬伊斯思考片刻：“往倉庫方向行進，再派馬喬的偵查隊去查探，若安全可扎營。”
“……長官，馬喬少尉下午已經犧牲了。”
喬伊斯一頓。
是。
馬喬已經犧牲了。
這一路上變數太多，危機來臨得太快，太措手不及。
死去的民眾留不下尸體，犧牲的守城官們亦然。
她已經數不清，聽到了多少熟悉名字的陣亡消息。
末日里，人命如草芥。
現在，連為一位相處數年的戰友哀悼的時間也沒有。
肩膀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是被突然沖出來的變異熊怪咬傷的。
醫療條件嚴重不足，喬伊斯自已簡單包扎了一下，此刻感覺毒素正順著傷口蔓延，痛感順著脖頸蔓延，大腦像針扎一樣痛。
她強行按下心中翻涌的悲痛，現在沒有時間為任何人哀悼。
作為臨時撤離指揮官，她有更重要的使命。
“派坎貝的組去，要迅速！”
“是！”
……
雨聲未停。
難以前行的隊伍終于順利地扎營在了倉庫中。
咳嗽聲、壓抑的痛苦聲、脫力且虛弱的慘叫聲。
情況似乎并沒有因為有了個臨時避雨的扎營地而好轉。
喬伊斯強撐著精神，聽下屬來報統計人數。
跟上次統計相比，又少了43人。
43條人命。
“長官……巡查的小隊來報，剛發現七名民眾自殺未遂，兩人已經自殺死亡。”
喬伊斯聞言，目光從地圖上抽離，道：“讓巡查小隊警告下去，再有妄圖自殺者……”
她話一頓。
再有，能怎么辦呢？
從撤離第二日起，就有人自殺。
警告的口令一次又一次下傳，懲罰已經加碼到“驅離隊伍”，但屢禁不止。
到現在，已經沒有人怕被驅離隊伍了。
他們這個以“撤離”為目的離開螢城的“大部隊”，本身就已經被驅趕進了絕路。
沒指望，沒盼頭。
已經到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處境。
喬伊斯清楚，守城官和監察官們清楚，民眾，也清楚。
前路和后路都一樣令人絕望。
看不到活下去的希望。
末了，喬伊斯只能道：“……讓巡查小隊隊極力阻止。”
“是。”
……
撤離時，僅剩的干凈存水和口糧都被放在車上。
螢城的貨車不少，每次要交的鐵黑麥份額很多。
車隊規模不小，勉強裝下了所有需要撤離的民眾。
按時出發。
可車隊動靜太大，即便隨行軍人已經用強火力壓制，但B級變異生物來勢洶洶，誓要吃到最新鮮的血肉。
三輛貨車被撞爛。
出城十小時，撤離隊伍用犧牲二十八名軍人的代價，保全了大部隊。
18日凌晨，行進過程中遇襲。
雨夜視線不清楚，倉促應戰。
折損了十四名防御隊的守城官，五輛貨車破損，一百九十六名民眾因此遭殃，三百余名民眾受傷。
18日早，撤離隊伍遇上了獸潮。
四十八名軍人殉職，四百九十名民眾死亡。
撤離隊伍不得已徹底棄車。
上士謝武、瑟雅等人以身做餌，用即將報廢的貨車引走獸潮。
大部分存糧和水隨著報廢的貨車，一起葬身懸崖。
18日上午十點……
這一路的艱險難以言表。
人數仍在日益減少，口糧和存水早已告罄。
希望在哪里？
喬伊斯是親手從溫林上校手上接過命令的人。
她當時保證，誓死將撤離隊伍帶到籽城。
溫林上校……
撤離隊伍乘車行駛半小時后，聽到了身后沉悶而遙遠的爆炸聲。
留下死戰的軍人們用這種方式為他們爭取了時間。
可連她都不清楚——建制比籽城大數倍的螢城在提前的雨季、獸潮等危機面前都不堪一擊，籽城此刻現狀如何。
送信的四支分隊沒有汽車，用的是災變前出產的自行車趕路。
這一路上危險重重，能否將信件成功送達？
——就算送達了。
同為邊城的籽城又能有什么余力接應他們？
喬伊斯剛才重新校正過方向，他們偏離了正確方向，往北偏了不少，才會到達云城廢墟。
雨霧中本就難以辨認方向，昨天為了避開偵查隊發現的B級變異生物，又繞行了很遠。
迷失。
不僅是路徑和方向上，更是大多數還活著的人。
喬伊斯咬著牙，讓已經出現重影的視線回正。
毒素可能已經入侵大腦。
她開始看不見眼前的地圖，聽不清屋外的雨聲。
她伸手，重重捏了一下肩膀上的傷處。
痛感讓混沌的意識有了片刻的清醒。
“長官！”
一名守城官在這個時候沖進來：“北面！兩點鐘方向，出現了大批變異蚊蟲！”
“方鵬！”喬伊斯大聲喊道。
一名守城官快速從屋外走至喬伊斯面前。
“上尉方鵬！若我殉職，由你代撤離臨時指揮官一職，務必將撤離隊伍帶至籽城！”
方鵬神色一緊。
他看到喬伊斯已經開始發綠的瞳孔時攥緊了拳頭：“是！”
“現在，你留在這里，拿好地圖和指南針！防御一隊二隊，立刻整隊跟我迎擊蚊蟲潮！”
“明白！”
“長官！”
此時，另一名守城官慌張地沖進來：“報告！西南方向有異響！”
“獸潮？”
喬伊斯艱難地拔出自已的佩刀。
護送隊伍彈盡糧絕，槍還在手里，子彈早已告罄。
“不……是亮光！”
“什么亮光？”
守城官嘴唇干裂，語氣震驚又迷茫：“……似乎是車隊的車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