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風平浪靜。
除了偶爾幾聲狗叫，洛可村格外安靜。
早晨八點，一輛警車停在路口。
兩名民警下車，徑直走到廢墟前，撕下了那張黃白相間的封條。
“勘查結束了？”葉陽愣了一下，快步迎上去，“不是說要封鎖現場一周嗎？”
“上面催得緊，連夜出的鑒定報告。”民警把封條揉成一團塞進垃圾袋，“只要不破壞周邊環境，可以復工了。”
這也太快了。
葉陽看著警車遠去的尾影，眉頭擰成了疙瘩。
按正常流程，封個十天半個月都是常事。
“我的親娘哎！這就讓干了？”陳勝樂得差點蹦起來。
他轉身沖著那一群還在發愣的工人吼道：“都愣著干啥？拌灰！砌墻！把昨晚耽誤的進度給我搶回來！”
攪拌機的轟鳴聲再次響起，塵土飛揚。
葉陽站在嘈雜的工地旁，腦子里閃過昨晚李雪兒那句輕飄飄的“很快就能重啟。”
下午兩點，葉陽趕回學校。
教室里人頭攢動，唯獨他身邊的位置空著。
“李雪兒呢？”葉陽詢問項均。
項均正趴在桌上補覺，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沒來。早上就沒在，應該是請了假吧。”
葉陽沒上課，轉身出了教室去到張初山的小院。
張初山的小院們敞開。
李雪兒坐在石桌旁，手里捏著棋子，正對著棋盤苦思冥想。
張初山端著茶杯，一臉高深莫測地哼著小曲。
“來了？”張初山眼皮都沒抬，“去做飯，餓了。”
“嗯，馬上。”葉陽熟門熟路地進了廚房。
打開冰箱門，葉陽有些意外。
原本空蕩蕩的冰箱，此刻被塞得滿滿當當。
牛排、大蝦、蔬菜水果樣樣齊全。
這老頭什么時候這么舍得花錢了？
身后傳來腳步聲。
李雪兒倚在廚房門口，笑著說道：“別看了，我早上帶來的。”
葉陽關上冰箱門，轉身看著她。
李雪兒今天沒化妝，臉色有些蒼白，眼底帶著淡淡的烏青。
“洛可村復工了。”葉陽擰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充斥在兩人之間，“謝謝。”
“謝什么。”李雪兒一邊清洗蔬菜一邊說道：“項目停了我也沒錢賺，我是為了我自己。”
“你找了張老？”
“沒。”李雪兒將洗好的菜放進瀝水籃，“我找了以前認識的一個叔叔，他在市局有點關系。”
李雪兒說得輕描淡寫，葉陽卻聽出了這里面的人情債。
這世上最難還的就是人情。
晚飯四菜一湯，豐盛得有些過分。
張初山心情不錯，從柜子底下摸出一瓶沒有標簽的白酒，給葉陽和李雪兒一人倒了一滿杯。
“這酒我藏了十年。”張初山敲了敲桌子，“你兩今晚有口福了。”
葉陽開車來的，但不想掃了張初山的興，只好作陪。
火辣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滾下去，這酒勁大得嚇人。
推杯換盞，張初山酒量驚人。
不到半小時，葉陽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的李雪兒變成了三個，晃得他頭暈。
最后一點記憶，是他趴在石桌上，聽見李雪兒在打電話。
“喂，楚學姐。麻煩把李威的號碼發我一下……對，我是李雪兒。”
再次醒來，是在車上。
顛簸感讓葉陽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他費力地睜開眼，車窗外是飛速后退的路燈。
“醒了？”駕駛座上，李威握著方向盤，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你這酒量也太差了，張老那酒你也敢硬灌。”
葉陽想坐起來，卻發現自己半個身子都靠在李雪兒身上。
李雪兒正低頭看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顯得格外柔和。
見他動了，她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點空間。
“去哪？”葉陽嗓子啞得厲害。
“洛可村。”李威打了個轉向燈，“剛才給劉黎打了電話，她讓我送你過去。”
車子拐進村口土路。
遠遠地，葉陽看見那棵核桃樹下站著個人影，旁邊還蹲著樂樂。
樂樂先叫了起來。
車停穩，李雪兒推開車門，先一步下去，然后轉身去扶葉陽。
劉黎牽著狗繩走過來，視線在李雪兒扶著葉陽胳膊的手上停了一秒，隨即移開。
“喝多少？”劉黎問。
“不到半斤。”李雪兒有些抱歉說道：“張老那酒太烈，葉陽也沒想到會喝醉。”
李雪兒把葉陽的重量交接給劉黎。
兩個女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一個醉醺醺的葉陽。
夜風吹得樹葉嘩嘩作響。
“麻煩你了。”李雪兒理了理被壓皺的衣角，語氣客氣而疏離。
“應該的。”李雪兒應道。
李威沖李雪兒擺擺手，鉆進駕駛室，一腳油門，車尾燈消失在夜色里。
車廂內很安靜。
李威瞥了一眼后排座位上的李雪兒，猶豫了半天，還是開了口：“這次復工的事，謝了。”
李雪兒看著窗外黑漆漆的田野：“不用謝我。”
“那倉庫要是真停工半個月，葉陽這半年就白干了。”李威嘆了口氣，“葉陽和魏總在洛可村項目上，付出了全部心血。”
“我知道。”李雪兒聲音很輕，“所以我不會讓他輸。”
李威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沒再說話。
何宇樂的小院里，燈還亮著。
劉黎把葉陽扔到床上，打來一盆熱水，擰干毛巾給他擦臉。
葉陽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的舊吊燈，腦子還有點木。
“雪兒……走了？”
劉黎擦手的動作一頓。
“走了。”她背對著葉陽，聲音聽不出情緒，“李威送回去的。”
葉陽揉了揉太陽穴，撐著身子坐起來：“這次多虧了她。要是沒有她找關系，洛可村這封條還得貼半個月。”
房間里突然安靜下來。
劉黎站在桌邊，手里捏著那塊濕毛巾，水珠順著指縫滴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是嗎。”
她轉過身，臉上掛著笑，但那笑意沒達眼底。
“那確實得好好謝謝人家。”
葉陽笑道：“改天約她來這里吃頓飯吧，我下廚。”
劉黎沒有回應，只說道“我去給你倒杯水。”
劉黎轉身出門，腳步聲踩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