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走廊盡頭的腳步聲已經消失，只剩下聲控燈忽明忽暗。
李雪兒掏出手機，通訊錄翻到“葉陽”那一欄，手指懸在撥通鍵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告訴葉陽？
告訴他什么？
說余沐清為了錢，或者為了別的什么，大半夜上了江城的車？
這算什么事。
李雪兒把手機塞回兜里，關上宿舍門。
這是余沐清自己選的路，不管了。
南大校門外，一輛黑色的奧迪A6停在路燈陰影里。
余沐清拉開后座車門，把包放在身側，整個人縮進陰影中。
駕駛座上的江城轉過頭，手搭在副駕椅背上，眉頭挑了一下。
“怎么？拿我當司機？”
余沐清從包里掏出一疊厚厚的A4紙，頭也沒抬。
“還有幾個數據要核對，后面寬敞，方便看資料。”
江城盯著后視鏡里那個清冷的側影，喉結滾動了一下。
以前的余沐清，像只小白兔，說什么信什么。
現在的她，渾身長滿了刺，卻更讓人想把這些刺一根根拔光。
江城發動車子，朝市區駛去。
江城幾次想找話題，都被余沐清用單音節詞頂了回去。
他也不惱，只要那個項目能成，余沐清這輩子都別想逃出他的手掌心。
半小時后，車輛駛入南城CBD核心區。
鼎信大廈二十八層。
江城熟門熟路地推開一間辦公室的門。
“杜總，久等了。”
寬大的辦公桌后，坐著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
穿著考究的定制襯衫，袖扣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杜天，鼎信創投南城分公司的總經理。
杜天放下手里的雪茄，站起身，視線越過江城，直接落在余沐清身上。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才女？”
江城側身讓出位置，臉上堆著笑。
“杜總，給您介紹一下，這是余沐清，南大經管系的高材生。雅思八分，年年拿國獎。”
他又轉向余沐清。
“沐清，這就是杜總。咱們南城投資圈的財神爺。”
余沐清上前一步，不卑不亢。
“杜總好。”
杜天上下打量著她，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的價值。
過了幾秒，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聽說你有個項目想跟我聊聊？”
余沐清坐下，將手里那份被翻得有些卷邊的策劃書雙手遞過去。
“杜總，這是《關于南城高校教培市場下沉與資源整合的可行性報告》。”
杜天沒接。
他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雪茄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余小姐，直說吧。鼎信集團每年的投資門檻是五千萬起步。這種大學生創業的小打小鬧，通常連我的辦公桌都上不了。”
江城臉色有些掛不住，剛要開口打圓場。
余沐清把策劃書輕輕放在桌面上。
“杜總，鼎信看不上，不代表您看不上。”
杜天動作一頓，隔著煙霧看了她一眼。
“教培行業現在是紅海，新東方、好未來這些巨頭已經把市場瓜分得差不多了。你們憑什么覺得能分一杯羹？”
“因為便宜。”
余沐清吐出四個字。
杜天笑了，笑聲里帶著幾分輕蔑。
“便宜？在教育這個賽道，便宜往往意味著低質。家長為了孩子，從來不吝嗇花錢，他們要的是效果，不是便宜。”
“那是針對中產階級。”
余沐清聲音平穩，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
“南城不是北上廣，這里有大量工薪階層的家庭。他們有教育焦慮，但沒有與之匹配的支付能力。幾百塊一節的名師課他們上不起，但五十塊一小時的大學生家教，他們趨之若鶩。”
杜天彈了彈煙灰，沒說話，示意她繼續。
“這就是我要做的——資源套利。”
余沐清翻開策劃書的第三頁，指著上面的圖表。
“南大、理工大、師范大，南城有十幾所高校。每年有數以萬計的大學生需要兼職。他們的時間成本極低，只要給個稍微高一點的時薪，就能招到大量優質勞動力。”
“我們做平臺，左手整合大學生資源，右手對接家長需求。把非標準化的家教市場，做成標準化的培訓產品。”
江城在一旁插嘴：“對對對，沐清這想法絕了。空手套白狼……哦不，資源整合。”
杜天瞥了江城一眼，那種看傻子的神情一閃而逝。
他坐直身子，第一次正眼看向余沐清。
“質量怎么控制？大學生畢竟不是職業老師，流動性大，教學水平參差不齊。”
“標準化教案，加上嚴苛的篩選機制。”
余沐清從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是她這兩個月熬夜整理出來的雅思備考筆記，密密麻麻全是紅筆批注。
“這是我做的樣板。所有的知識點都被拆解成標準化模塊，只要是個過了四六級的大學生，經過三天培訓，就能照本宣科。我們要的不是名師，是合格的流水線工人。”
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杜天翻看著那份筆記，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敲擊。
“野心不小。”
他合上文件，身體前傾，壓迫感撲面而來。
“但這只是個家教中介。天花板太低，賺點零花錢還行，談不上投資。”
余沐清迎著他的視線，沒有退縮。
“南城只是試點。”
她站起身，走到辦公室一側的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圈。
“小學、初中、高中，全科輔導。再往上，是出國留學培訓。”
她在圈外又畫了一條線，箭頭直指上方。
“現在出國熱剛剛興起，但市面上的機構收費動輒幾萬幾十萬。如果我們用大學生的價格，提供專業機構的服務呢？”
“我自己就是雅思八分。在南大，像我這樣的人雖然不多，但也不少。只要把這批人整合起來，這就是一支廉價卻高配的特種部隊。”
“用低價高頻的K12業務引流，用高價低頻的留學業務變現。”
余沐清轉過身，手里的馬克筆重重地點在白板上。
“我們要做的，是教育界的拼夕夕。”
杜天盯著白板上的那個圈，久久沒有說話。
江城坐在沙發上，看著侃侃而談的余沐清，有一瞬間的恍惚。
這種掌控全場的自信，這種近乎冷血的商業邏輯，讓他感到陌生，卻又更加興奮。
“啪、啪、啪。”
杜天鼓起了掌。
“精彩。”
他掐滅雪茄，站起身走到余沐清面前。
“余小姐，你剛剛說的一句話我很喜歡——教育界的拼夕夕。”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支票簿，刷刷寫下一串數字，撕下來拍在桌上。
“五百萬。”
江城倒吸了一口涼氣。
余沐清看著那張支票，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即握緊。
“這是我不走公司賬目，個人投的天使輪。”
杜天雙手撐在桌沿，盯著余沐清的臉。
“股份我要百分之四十。而且，我要擁有一票否決權。”
“百分之四十太多了。”
余沐清幾乎是下意識地反駁。
“三十。不能再多了。”
杜天笑了笑，把支票往回抽了一點。
“余小姐，你要搞清楚一件事。現在是你求我，不是我求你。這五百萬，買的不是你的項目，是你這個人的……潛力。”
他特意在“潛力”兩個字上加了重音，語氣曖昧。
余沐清死死盯著那張支票。
有了這筆錢，她就能把攤子鋪開。
有了這筆錢，她就能證明自己不是廢物。
有了這筆錢……她才有資格站在那個人面前，把欠他的都還清。
“好。”
余沐清按住支票的一角。
“成交。”
江城興奮地跳起來，一把摟住余沐清的肩膀。
“杜總大氣！我就知道這事兒能成！”
余沐清身體僵硬了一下，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避開江城的手。
杜天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既然成了合作伙伴，那就一起吃個飯吧。”
杜天看了看手腕上的百達翡麗。
“正好餓了，附近有家不錯的海鮮姿造，賞個臉？”
江城求之不得。
“那是必須的！今晚我做東，杜總您隨意點！”
他轉頭看向余沐清，語氣里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沐清，一起去。還得跟杜總多請教請教具體的運營細節呢。”
余沐清看著窗外的南城夜色，嘴角微微上揚。
她把那張五百萬的支票小心翼翼地夾進書里，那是她全部的尊嚴和希望。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