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的姑娘沒接，她看了一眼黃渙手里足夠她一家子衣食無憂的銀票。
眼眶泛紅，神色卻無比堅定：“我們不要銀子，我們只想進去。”
她身后年紀尚小的姑娘抹了抹眼淚，聲音中帶著哭腔：“我們跑了一上午，鞋都磨破了，就是為了來報名，不是為了銀子。”
黃渙拿著銀票，一時間塞也不是，收也不是，感覺自已像是十惡不赦的罪人。
轉頭看向崔景，不停使眼色。
沒人和他說朋友的桃花為難的是他啊。
崔景放下擋臉的衣袖，目光落在為首的姑娘身上，臉上的表情復雜。
動了動嘴唇，似是想說什么。
最終只移開目光，總歸是她們不合規矩在先，沒什么好說的。
駐守另外一個出入口的郭子弦靠在柵欄上，目光從柵欄外衣衫襤褸的一行人身上掃過，像在看什么有趣的把戲。
他們從小養尊處優，面對這些狼狽的、從村里跑出來的姑娘即使有同情，也難免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華麗得體的衣著，無意中流露出的高高在上的俯瞰，在這種強烈的對之下，被攔在柵欄外的一行人下意識攥緊衣角，以免自已露出怯意，失了爭取的勇氣。
她們沒有吵鬧的資本，吵鬧只會讓她們更難堪，一行人就這么站在柵欄前，沒有轉身離開也沒有硬闖，更沒有哀求，就這么僵持著。
不吵也不鬧就這么干站著不離開，黃渙也拿她們沒辦法，總不能強行驅趕。
行吧，既然想站那便站著吧，只要不破壞秩序他也懶得多管。
就在一片詭異的沉默中，作為此次青山私塾報名提調的王苑青恰好過來巡視監督，看到一群人堵在入口去，腳步一頓。
“怎么回事？”
知道她有狀是真告，原本懶懶散散的黃渙立馬站直身體，戲謔地開口：“王提調，您這是又來巡查了？我們今天可老實得很。”
王苑青沒搭理他的打趣，先是看向離崗的郭子弦：“麻煩你先回自已的值守位置。”
郭子弦一聲不吭地回自已的位置站好。
“郭兄別走啊，你要堅定自已的立場！”
“滾！”
“何姑娘，你們可是過來報名的？”
和旁邊人低聲交代兩句，王苑青徑直走到柵欄邊，問形容狼狽的一行人。
為首被稱為何姑娘的女子看到她神色有些激動，顯然是認識她。
連連點頭：“是，我們都是京城周邊村子里的百姓，因為一些原因耽誤了報名時間，不知您可否開恩讓我們進去？”
“你先簡單同我說下情況。”
“是這樣的，我們找各村里正還有府衙開好的具結文書……”
聽完她們的遭遇王苑青面色微斂，緩聲安慰道：“殿下這會兒正在那邊處理與你們相關的事宜，你們這便隨我過去道明原委。”
黃渙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就這么進去了？不是說要按規矩來嗎？那他剛才攔著不讓進還想用銀子打發豈不是……
“既知自已決定不了，為何不第一時間上稟？甚至都不問她們的情況，就想私自用銀子打發，出了事你們誰能負責？”
王苑青平靜的掃了二人一眼：“你們與我一道過去找殿下說明情況。”
聽到要去找昭榮公主，黃渙哪里肯干：“我們按規矩辦事怎么就不行了？”
“章程上白紙黑字寫了報名截止時間，她們自已來晚了，攔著不讓進有什么錯？銀子也是我自掏腰包又沒花朝廷的，你別沒事找事啊。”
等他說完，王苑青才開口：“章程上也寫了報名當天由提調總攬全局，遇事不決需上稟，你什么都沒問就想掏銀子打發，是按規矩辦事，還是嫌麻煩想省事？”
說完沒再看他，帶著人往里走。
路過崔景，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對他道：“何姑娘今日過來只是為了報名，與你并無干系，無論如何你不能因為過去的那點事攔著她，也不能覺得她該繞著你走。”
“你自以為是且高高在上的舉動，興許會讓她失去唯一可以逃離牢籠的機會。”
她與崔景雪災時被安排在一個棚舍賣糧食和炭火，認得何蕓玉，在村子里待了許久，對她家里的情況也有所了解。
所以才會多言。
崔景愣愣地看著一行人遠去的背影。
突然想起雪災時，棚舍擠滿了來買燃料和糧食的人，何蕓玉排在隊伍最前面，衣裳單薄嘴唇凍得發紫，手背皸裂的口子里滲著血。
對于年輕的姑娘，他向來憐香惜玉，每每都會自掏腰包格外給她多裝點糧食和燃料，久而久之兩人便熟悉起來，偶爾會說上幾句話。
也從同村的村民口中了解到何蕓玉的情況，上面有姐姐，下有弟弟，她是家里最被忽視的那個，粗活累活都由她包攬。
何家家境貧寒，有限的資源都緊著她弟弟，她常年吃不飽穿不暖，就算是這樣家中還是覺得她無用，動輒打罵苛待。
“崔景，崔景，你在發什么呆呢？要我說王苑青這人實在沒有一點人情味。”
“沒什么，走吧。”
“咱們真過去？”
黃渙滿臉不情愿。
他雖然振振有詞，可心里想的卻如王苑青所說一般，就是嫌麻煩這才想用錢把人打發。
還有便是瞧著對方可憐，帶有一點施舍意味，現在去找昭榮公主不是主動挨收拾么。
不明白之前還冷眼旁觀的崔景，怎么突然變得這么主動，莫不是傻了？
崔景嘆了口氣：“昭榮公主真要收拾咱們，還能逃得掉不成，這回也沒犯什么大錯，最多被踹幾腳，怕甚。”
“怕甚，怕甚，你倒是說得輕松，你是什么都沒做，全程一聲不吭，攔人和給銀子要把人打發走的都是我！”
黃渙一臉煩躁，他們好好的紈绔被喊過來免費當牛做馬也就算了，結果平時鬧事最狠的那個看到自已的前朋友立馬變得老實無比。
另一個自已招惹的桃花不出面解決，讓他解決辦也就罷，最后還是他來承擔后果。
再如何滿腹牢騷，也只能認命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