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傳來一陣沉重的軍靴聲,夾雜著伊堂黏糊糊的陪笑。
“師團長閣下,小林閣下還在....”
“滾開?!?/p>
納見的嗓門從樓梯口一路傳上來。
林楓掀開被子,慢悠悠地套上軍裝。
這些歲數大的人,總有那么多火氣,覺也睡得太少了。
扣子扣到第二顆的時候,門外傳來三聲悶響。
不是敲門。
是拳頭擂的。
木頭門板震了一下。
林楓沒加快手上的動作。
第三顆扣子,第四顆。
領章正了正,袖口捋了捋。
鏡子里那張年輕的臉,不急不躁。
等他下樓的時候,納見已經坐在餐廳里了。
面前擺著一碗白粥和兩個花卷。
還有一碟咸菜。
筷子橫在碗沿上,一口沒動。
粥面的熱氣裊裊地升,飄到納見的臉前面。
那張臉拉得比驢臉還長。
林楓在他對面坐下來。
伊堂端著一屜小籠包走過來,彎腰擱在林楓面前。
又添了一碟子姜絲醋碟。
手微微發抖。
擱碟子的時候磕了一聲,趕緊縮回去。
兩個人都沒說話。
納見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花卷。
嚼了三下,咽了,像是連花卷帶氣一塊兒往下吞。
林楓掰開一只小籠包。
熱氣從薄皮的縫隙里竄出來。
汁水淌在碟子里,他蘸了姜醋,送進嘴里。
沉默持續了整個早餐。
碗碟空了,桌面擦凈,伊堂收走餐具。
收盤子的時候身子弓得極低。
兩個人上了二樓,走進辦公室。
門一關。
納見雙手撐在辦公桌上,身子前傾,脖子上的青筋繃得一根一根。
“進攻英租界,為什么不通知我?”
林楓站在桌子另一邊。
他沒有辯解。
沒有打太極。
沒有拿出那套滴水不漏的說辭。
出乎納見的預料。
他站直了身體。
腰彎了下去。
一個標準的三十度鞠躬,態度誠懇得近乎詭異。
“師團長閣下,是我考慮不周,向您道歉。”
納見的嘴張了一半,卡在那里。
后面準備好的一整套訓斥。
什么“越級行動”、什么“目無上級”、什么“藐視師團指揮體系”全堵在了嗓子眼。
他懷疑自已聽錯了。
小林楓一郎道歉?
那個在軍部嘉獎令上排第一的小林楓一郎?
天蝗親自點名召見的小林楓一郎?
讓煙俊六都另眼相看,讓東條在內閣會議上單獨提名的“怪物”?
對著自已這個師團長,彎腰道歉?
這簡直比太陽從西邊出來還不可思議!
納見的嘴合上,又張開。
怎么回事?
今天早餐的小籠包里下藥了?
還是說這小子又憋著什么壞水?
“下次有任何軍事行動,我一定提前向師團長閣下匯報?!?/p>
林楓直起身,態度誠懇得無懈可擊。
納見愣愣地站在桌子前面。
右手還撐在桌沿上,撤也不是,不撤也不是。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滋味。
比被人當面頂回來還難受。
你跟他吵,他認錯。
你要發火,他道歉。
你準備了一肚子的怒氣和質問,他用一個鞠躬全給你卸了。
你還能怎么辦?
總不能對著一個彎腰認錯的下屬接著罵。
那不叫訓斥,那叫撒潑。
納見哼了一聲,把手從桌上收回來,背到身后。
他努力端著架子,緩緩吐出一句,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
“希望你下不為例。”
林楓點了點頭。
“正好師團長來了,屬下有件事,要向您匯報。”
納見的胸膛挺了半寸。
不錯。
這個小林楓一郎還算識時務。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p>
他背著手,踱了兩步,在窗前站定。
晨光打在他的側臉上,中將的肩章金燦燦的,似乎又找回了幾分往日的威風。
“說。”
“昨天晚上,我去了一趟七十六號?!?/p>
納見微微頷首。
七十六號,汪偽的特務機關。
聯絡事務,下面的人去打個招呼,很正常。
他甚至還想夸一句林楓辦事效率高。
林楓停了一拍。
“把陳君帶去的警衛。”
“全殺了。”
納見的兩條腿,從膝蓋后面軟了一下。
他往后趔趄了半步,后背撞在了書柜上。
柜子里頭的文件夾跟著震了一下,有一份滑到了柜門邊緣,搖搖欲墜地掛著。
納見的嘴抽搐了三下。
他無比后悔今天早上走進了這間辦公室。
陳君是誰?
汪衛的媳婦。
金陵國民政府的第一夫人。
整個“以華制華”戰略的臺面人物。
汪衛是島國在華夏最重要的政治支點,沒有之一。
他原來可是果黨的二號人物,連常凱都忌憚三分的主。
這種人的老婆,你把她的警衛全殺了?
東條閣下要是知道了,怎么想?
大本營那幫參謀怎么想?
外務省那群總想插手軍務的文官又會怎么想?
他們會以為陸軍又在制造事端,破壞“大東亞XX圈”的和諧!
納見的后背貼著書柜,半天沒挪動。
腦子里那些念頭一個接一個冒出來,每冒一個,心就往下沉一寸。
他下意識地重復了一句。
“全殺了?”
林楓眨了一下眼。
“好像還剩兩個?!?/p>
納見無語地望著林楓。
這年輕人站在辦公桌對面,腰桿筆直,神色平淡,說殺人跟說早餐吃了幾個小籠包一個口氣。
給他當師團長。
自已的腦袋什么時候沒了都不知道。
納見的腿終于恢復了知覺。
他挪到沙發邊上,一屁股坐下去。
“還有別的嗎?”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的聲調已經變了。
不是質問。
是求饒。
求你別再說了。
林楓把天蝗召他回本土參加御前戰略會議的事情說了一下。
納見在沙發上坐著,沒有太大反應。
倒也不是完全不震驚。
只是前面兩件事已經把他的神經錘麻了。
再大的事砸下來,也不過是在一堆廢墟上多加了一塊磚。
天蝗親自召見。
御前戰略會議。
整個華夏派遣軍有資格參加那種會議的,一只手數得過來。
煙俊六算一個,參謀長河邊正三算一個。
小林楓一郎算一個。
他納見不算。
說實話,要是換作三個月前,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憑什么?
我是中將,你是大佐。
我手里有一整個師團的編制,你一個師團參謀長憑什么越過我去見天蝗?
現在不一樣了。
在滬市待了這幾天,他多少看清了自已的斤兩。
那種會議討論的是國家戰略,太平洋的走勢,南進還是北進,聯合艦隊往哪個方向開。
他去了也是坐在角落里喝茶的份。
開不了口,插不上話。
丟人。
納見悠悠地看著對面那個穿黃呢子軍裝的年輕人。
二十多歲。
大佐。
天蝗親自點名。
給他當師團長,比上戰場還危險。
戰場上好歹知道子彈從哪個方向來。
跟這個人搭伙,開槍的是你自已人,子彈打哪兒你都不知道。
納見從沙發里欠起身,兩只手抄在褲兜里。
換了個話題。
“補充兵力一個星期后到滬市。兵營怎么安排的?”
林楓點了一下頭。
“都已經安排好了。新兵營設在浦東,訓練場也劃好了。軍需物資的中轉站放在楊樹浦碼頭?!?/p>
納見哼了一聲。
這效率倒是沒得說。
“但是師團的經費,還需要師團長盡快向陸軍省申請?!?/p>
林楓的話不緊不慢。
納見心頭一噎。
錢的事。
陸軍省那幫人比鐵公雞還鐵公雞,每次撥款都跟割他們肉似的。
納見擺了擺手。
“我來辦。”
這種跑腿要錢的活,終歸還得他這個師團長來干。
好歹有點用處。
“那我們的師團辦公室設在哪?”
林楓嘴角浮起一絲弧度。
極淺。
快到納見沒來得及捕捉。
“東江灣路2號?!?/p>
納見點了點頭。
東江灣路,虹口那一片。
挺繁華。
臨街的洋房不少,辦公條件應該不差。
他正要開口說句“不錯”。
腦子里忽然打了個閃。
東江灣路2號。
2號。
那1號是什么?
納見的屁股從沙發上彈起來三寸。
東江灣路1號,島國海軍陸戰隊司令部。
陸軍和海軍。
帝國兩大軍種。
從明治維新開始就互相看不順眼,從預算吵到戰略,從戰略吵到人事。
兩邊的軍官在東京街頭碰面,都不帶正眼看的。
私下里還有過多次摩擦和斗毆。
現在你把陸軍第23師團的辦公室,擱在海軍陸戰隊司令部的隔壁?
門挨著門?
墻貼著墻?
納見兩條腿僵在沙發前面,半蹲半站,姿勢極其狼狽。
林楓的兩只手交叉擱在身前,站在辦公桌后面。
窗外的晨光打在他的側臉上,那張年輕的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納見終于確認了一件事。
這個小林楓一郎,不是在給他安排辦公室。
是在給海軍上眼藥。
而且是當著整個滬市的面,明目張膽地給海軍上眼藥!
他嘴唇哆嗦了兩下,手指頭朝林楓的方向戳了半截,又縮回來。
“小林君……這個位置?”
“為什么……要設在那里?”
林楓偏了一下頭。
“師團長閣下,那棟樓的采光非常好?!?/p>
“主要是租金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