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見這步棋走得不算蠢。
可以算聰明。
趁師團主力沒到、參謀長手里沒牌的窗口期,先聲奪人。
把第一份功勞鎖死在師團長的名字上頭。
以后不管林楓怎么折騰,“第23師團的第一場勝仗是我納見打的”,這塊招牌扛得穩穩的。
聰明。
就是太急了。
急的人容易露底牌。
露底牌的人容易犯錯。
犯錯的人。
林楓拉開抽屜,從里面翻出第三聯隊和第五聯隊的兵員花名冊。
扉頁上蓋著第十三軍的紅色番號印章,日期是兩個月前。
他翻到軍官名錄那一頁,食指順著名單往下劃。
第三聯隊聯隊長,山口少佐。
第五聯隊聯隊長,石井少佐。
兩個名字,兩段履歷,兩種脾氣。
林楓把花名冊合上,拿起桌上的電話,撥號盤轉了幾圈。
“大島,過來。”
三十秒后,大島推門進來,還沒站穩就被一句話截住。
“第三聯隊的山口和第五聯隊的石井,這兩個人什么底色?”
大島的腦子轉了兩圈。
“山口作風保守,煙俊六提拔的人,打仗中規中矩,不出錯也不冒尖。”
他頓了頓。
“石井從華北方面軍調過來的,資歷老,脾氣硬,誰的面子都不太買。”
“上個月其他聯隊的副官找他借兩個小隊去押運物資,他一口回絕,說沒有正式公文免談。”
林楓的拇指在花名冊封面上蹭了一下。
“他們跟古賀有接觸沒有?”
大島搖頭。
“沒聽說。這兩個人都是老派軍人,帶兵帶得住,不太熱衷搞關系。”
“古賀那邊請客吃飯的名單我查過,沒有他倆。”
林楓沉默了三秒。
“幫我安排,明天上午,我要見這兩個人。”
大島張了張嘴。
“閣下……納見今晚就約了十三軍參謀長,您明天才見聯隊長,會不會...”
“時機上是不是晚了些?”
林楓把花名冊扔回抽屜里,抽屜“咔嗒”一聲合上。
“納見去找參謀長要指揮權,那是走上面的路子。”
“我去見聯隊長,走的是下面的路子。”
他從椅子里站起來,拽了拽軍裝的下擺。
“命令是從上往下發的,可槍是握在下面人手里的。”
大島愣了一拍,后脊梁一陣發麻。
納見去拿調令,林楓去拿人心。
調令是一張紙,人心是一把槍。
紙管不住槍。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閣下,萬一納見今晚拿到十三軍的授權,明天一早就下令調動。”
林楓已經坐回了椅子里,重新攤開那張軍事地圖。
指尖在地圖上輕輕一點,正落在第十三軍司令部的位置。
“他拿不到。”
大島的腳釘在地板上。
“十三軍參謀長姓什么?”
“唐川少將。”
林楓的食指點在地圖上蘇常太的位置,慢慢往東劃了一道。
“唐川的上司是誰?”
大島的嘴慢慢合不攏了。
“澤田……澤田中將。”
林楓沒抬頭。
一道閃電在大島的腦中炸開,將所有線索瞬間串聯。
停機坪上。
閣下沒理古賀,沒理影佐,沒理李世群。
唯獨走到澤田茂面前規規矩矩行了個軍禮,還送了一柄十六世紀的古董短劍。
那不是禮數。
那是在納見的飛機落地之前,就已經提前把路堵死了。
澤田不點頭,唐川就不敢松口。
唐川不松口,納見今晚約誰都白搭。
大島吞了口唾沫,嘴唇動了兩下,沒說出第二個字。
然后他的表情突然古怪起來。
“閣下,還有件事情,要向您匯報一下。”
林楓的食指還擱在地圖上,沒動。
“說。”
大島往前走了半步,把聲音壓低了。
“木村現在已經跟小林中將的女兒菜菜子在一起了。”
林楓的指尖微微一頓,隨即抬起頭。
“果然。”
嘴角勾了一下,不是驚訝,是某種被驗證的篤定。
木村那小子辦事越來越老練,手段越來越滑。
能搞定菜菜子,說明他至少在小林中將那個老狐貍面前過了關。
“李路呢?”
大島搖頭。
“李路現在有古賀撐腰,在滬市混得風生水起。”
“滬西那邊的幾條賭場線和鴉片線,他都插了手進去,日進斗金。”
“對木村和菜菜子的事完全沒在意。”
“或者說,根本沒人告訴他。”
林楓點了一下頭,沒再追問。
只是眼中多了幾分深意,仿佛已經預見了未來的發展。
大島退了出去。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林楓的食指重新落回地圖上,指尖正壓著蘇常太三個字旁邊那面小紅旗。
紅旗的位置標注的是清鄉封鎖線外圍的一處哨卡,旁邊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
紅黨第六師活動區域。
他的指尖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很久。
……
七十六號的大門在身后合攏,鐵閘發出沉悶的聲響。
影佐走進走廊的時候,兩條腿發軟。
不是累的,是那種被人一寸一寸抽走脊梁骨之后的虛脫。
古賀拍在肩膀上的那一下,到現在還燙著。
二十六歲的少佐拍一個少將的肩膀。
在滬市干了三年多,被華夏人罵過,被軍部的老油條擠兌過。
被近衛派系的人冷嘲熱諷過。
沒有哪一次,比今天更讓他覺得窩囊。
李世群跟在后頭,一路哼著小曲,步子輕快。
他那張窄臉上的笑意就沒消退過。
兩只小眼珠轉來轉去,滿腦子都是古賀剛才那句“帝國大大的朋友”。
走進二樓的辦公室,影佐把軍帽摘下來扔在桌面上。
帽子滾了半圈,磕在文件架上停住了。
李世群殷勤地倒了兩杯茶,一杯推到影佐面前,另一杯端在自已手里。
“影佐閣下,古賀少佐對咱們清鄉的成績很認可。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影佐沒碰那杯茶。
好事?
古賀認可的是李世群,不是他影佐。
那份清鄉報告上寫的是七十六號的功績,梅機關的名字連個邊都沒沾到。
他在滬市三年搭起來的班底,現在被東京一刀一刀切著卸。
古賀今天的話說得很清楚,要把梅機關的人脈、渠道、聯絡線路全部清盤移交。
交出去,就是一具空殼。
不交,連殼都保不住。
李世群看出影佐的頹喪,卻懶得安慰。
以前影佐是他的頂頭上司,七十六號的每一筆預算都要通過梅機關審批。
風水輪流轉,現在古賀少佐的背后站著的是首相。
誰還需要影佐的批條?
影佐揉了揉太陽穴,把另一件事壓在腦子里翻攪了半天的事拎出來。
“軍統那邊,最近什么動靜?”
李世群的笑收了三分,放下茶杯。
“從九月到現在,陳工書那幫人跟瘋了一樣。”
他扳著手指頭數。
“虹口島國料理店,炸彈,炸死兩個軍曹。”
“四川北路的軍官俱樂部,冷槍,打傷一個大尉。”
“蘇州河北岸的兵站,夜襲,燒了半個倉庫。”
“租界交界的幾個路口,幾乎天天都有穿便裝的島國人被暗殺。”
“簡直是囂張跋扈,無法無天!”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了嗓子。
“影佐閣下,您不在滬市的這段時間,軍人出門都不敢落單了。”
“憲兵隊的巡邏從兩人一組改成了四人一組。”
“以前闖民宅搶東西的事,現在幾乎沒有了,是怕被堵在巷子里打黑槍。”
影佐的后槽牙磨了一下。
軍統上海站這幫人是要把滬市的天捅個窟窿。
陳工書那個殺胚,一根筋全擰在“殺人”兩個字上,把整個滬市攪成了血肉磨坊。
他制造著最大的混亂,也暴露了自已最大的弱點。
影佐的眼中閃過狠厲的光芒,嗅到了反咬一口的機會。
陳工書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