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澤凱站起身，與圍上來的老同事們一一握手、拍肩，準確地叫出許多人的名字，親切地詢問近況。
“老王，你這肚子又見長了啊，嫂子伙食開得好！”他笑著拍了拍一位中年干部的肚腩。
“小孫，聽說你當?shù)耍抗舶?！”他握住一個年輕人的手，用力晃了晃。
“李姐，氣色不錯嘛！”他朝一位女干部點頭微笑。
秦明、張德海、劉思琪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既感動又心酸。
羅澤凱在示范區(qū)的威望和人心所向，在此刻顯露無遺。
人越聚越多，連走廊里都站滿了聞訊趕來的老同事，大家七嘴八舌地問候著，小小的辦公室根本擠不下。
“羅書記，大家伙兒太想您了，這屋里實在裝不下，要不咱們?nèi)ヅ赃叺拇髸h室？”
張德海提高聲音提議，眼神征詢地看向羅澤凱。
羅澤凱點點頭，朗聲道：“好，那咱們?nèi)h室，好好說說話！”
“好！”眾人轟然應諾，自發(fā)地簇擁著羅澤凱，如同眾星捧月般向同樓層的大會議室涌去。
這陣勢自然驚動了整棟大樓。
其他辦公室的人紛紛探頭張望，一些并非羅澤凱直管部門、但曾與他共事或仰慕其為人做派的干部，也忍不住跟了過去。
消息像長了翅膀，迅速飛遍管委會各個角落。
高鵬坐在自已的辦公室里，眉頭緊鎖。
他剛給周志剛市長打了個簡短的電話，匯報了羅澤凱突然到訪的消息。
周志剛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說了句“知道了，看看他想干什么，保持聯(lián)系”，便掛了電話。
高鵬心中正忐忑不安，秘書就急匆匆推門進來，臉色有些慌張：“高書記，不好了！”
“羅……羅書記被秦主任他們請到會議室去了?！?/p>
“現(xiàn)在大樓里好多老同事都涌過去了，走廊里全是人，議論紛紛的！”
高鵬臉色一沉，嚯地站起身：“什么？去了會議室？誰安排的？”
“好……好像是張副主任提議的，因為秦主任辦公室人太多擠不下……”秘書小心翼翼地說。
“胡鬧！”高鵬低喝一聲，心頭火起。
羅澤凱一來就搞出這么大陣仗，分明是來者不善！
他快步走出辦公室，徑直朝大會議室方向走去。
此時的大會議室里，已是座無虛席，后面還站了好幾排人。
羅澤凱被大家讓到了前排中間的位置。
秦明、張德海、劉思琪陪坐在旁邊。
看著這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感受著那毫不作偽的熱情與期盼，羅澤凱心中暖流涌動。
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他抬起雙手，輕輕向下一壓，嘈雜的會議室漸漸安靜下來。
“各位老同事，老朋友們，”羅澤凱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今天不請自來，主要是想念大家，回來看看。”
“看到大家，我很高興，也很感慨?！?/p>
“示范區(qū)能有今天的框架和基礎，是在座各位當年一起沒日沒夜拼出來的，功勞是大家的?！?/p>
他頓了頓，目光溫和而誠懇地掃過全場：“剛才在秦主任辦公室，聽他們簡單說了說最近的情況。”
“我知道，大家工作都很努力，也面臨不少新的挑戰(zhàn)和壓力?！?/p>
這話仿佛打開了情緒的閘門。
規(guī)劃局一位性子直爽的老科長率先開了口，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
“羅書記，您不知道，現(xiàn)在干活憋屈??！”
“明明不符合規(guī)劃法規(guī)的東西，非要我們簽字。”
“不簽就是‘不講政治’、‘不顧大局’！我們堅持原則有錯嗎？”
招商局的一位副處長立刻接上，語氣激動：“就是！招商引資本來有嚴格的評審流程和產(chǎn)業(yè)導向，現(xiàn)在全亂套了！”
“有些明顯是高耗能、有潛在污染風險的項目，就因為投資額看起來大，就被硬塞進來，還許下一堆根本沒法兌現(xiàn)的優(yōu)惠承諾?！?/p>
“我們按規(guī)矩提出不同意見，就被扣上‘思想僵化’、‘阻礙發(fā)展’的帽子！”
“這工作還怎么干？”
“何止是工作沒法干！”一位負責黨群工作的女干部語氣更加激動，“現(xiàn)在風氣都變了！”
“踏踏實實干事的，不如會溜須拍馬、圍著領導轉的?！?/p>
“高書記帶來的人，沒干幾天，位置就比我們這些干了多年的老人都好?！?/p>
“底下人心都散了，好多人在觀望，在動搖！”
“羅書記，您回來主持工作吧！”人群中不知是誰，帶著哽咽喊了一聲。
這一聲呼喊，瞬間點燃了強烈的共鳴。
“對啊，羅書記，您回來吧！只有您能鎮(zhèn)得住場面，能把咱們示范區(qū)帶回正軌！”
“再這樣下去，示范區(qū)非被搞垮不可！這可是咱們的心血?。 ?/p>
“羅書記，我們需要您！只有您能帶領我們！”
懇求聲、抱怨聲、甚至帶著哭腔的呼喊聲在會議室里交織回蕩。
許多人的眼圈都紅了，那是長期壓抑后的宣泄，是對現(xiàn)狀深深的不滿，更是對羅澤凱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期盼。
秦明、張德海、劉思琪看著群情激昂的同事們，心中既感同身受，又五味雜陳。
羅澤凱心中波瀾起伏，他理解大家的情緒。
但更知道此刻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放大、被曲解。
他必須穩(wěn)住局面，既要給大家希望，又不能授人以柄。
他再次抬起雙手，神情嚴肅而懇切：“大家靜一靜，聽我說幾句。”
會議室再次慢慢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著他，等待著他的聲音。
“首先，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信任和這份深厚的情誼?！?/p>
羅澤凱緩緩說道，目光堅定地迎向眾人，“但是，我現(xiàn)在的工作崗位在省里，有組織上交辦的新任務。”
“示范區(qū)的現(xiàn)任領導是高鵬同志，我們要相信組織，支持高鵬同志的工作?！?/p>
他看到不少人臉上露出失望和不甘的神情，話鋒微微一轉，語氣加重，字字清晰：
“不過，大家反映的情況和困難，我聽到了，也記住了。”
“堅持原則、遵守法規(guī)、維護示范區(qū)的正確發(fā)展方向，這沒有錯！”
“任何偏離科學發(fā)展、損害長遠利益、破壞公平公正的行為，都是不對的！”
他目光如電，掃視全場：“我相信，在座的每一位，當初選擇來到示范區(qū)，都是懷著一腔熱血，想要干一番事業(yè)的?！?/p>
“這份初心，不能忘！遇到困難和壓力，可以按組織程序反映，可以團結起來據(jù)理力爭?！?/p>
“示范區(qū)是改革的試驗田，但試驗不是亂來，創(chuàng)新不是違規(guī)！”
“它的成功，靠的是在座的每一位恪盡職守、堅持底線！”
這番話，既沒有直接承諾什么，卻又給了大家莫大的鼓舞和底氣。
他沒有說要回來，但他表明了態(tài)度，肯定了大家堅持原則的行為，并指明了正當?shù)膽獙ν緩健?/p>
“羅書記說得對！”秦明立刻站起來聲援，“我們管委會班子內(nèi)部，會堅持原則，依法依規(guī)辦事。”
“也請大家在各自的崗位上，守住底線，該堅持的必須堅持！”
“有什么問題，我們班子會為大家撐腰，也會通過正常渠道向上反映！”
“對！”張德海和劉思琪也齊聲應和，目光堅定。
老同事們的情緒稍稍平復，眼神重新燃起了斗志。
羅書記雖然不能直接回來，但他的態(tài)度就是最強有力的支持。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砰”地一聲大力推開了！
高鵬臉色鐵青地站在門口，胸膛微微起伏。
顯然剛才門外嘈雜的議論和里面?zhèn)鞒龅摹罢埩_書記回來”的呼聲，他都聽到了。
尤其是最后羅澤凱那番“堅持原則”、“反對亂來”的講話，更是像針一樣扎進他的耳朵。
他身后還跟著兩個他提拔起來的親信中層干部，同樣面色不善，眼神掃視著屋內(nèi)眾人。
會議室里瞬間鴉雀無聲，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集中在高鵬身上，氣氛驟然緊張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