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湄與沈丹秋。
她們皆是少有見過十萬年前那場人魔大戰(zhàn)的修士。
在她們的認知當(dāng)中。
妖魔族生性殘暴，甚至以殺戮為樂。
但是這幾日相處下來，她們都對妖魔族有了一個全新的認知。
他們好像與人族沒什么不同，也要吃飯，也要喝水，也有喜怒哀樂，也有各色憂愁。
唯一不同的。
或許就是他們的性子更加耿直。
他們聽不出旁人言語中的挖苦與陰陽怪氣。
但若對他們真心相待，他們也同樣會交付出自己的真心。
或許。
真如沈丹秋所說。
曾幾何時的妖魔族與人族，真的如當(dāng)前一樣，沒有紛爭戰(zhàn)亂，可以彼此交心，甚至成為朋友。
念及至此。
川湄也不由嘆息出聲。
“或許……”
“用不了多久。”
“那樣的光景還會到來。”
沈丹秋看她一眼，紅唇微微勾出一個弧度。
晚風(fēng)卷著遠處礦谷里的歡聲笑語，輕輕拂過衣袂。
沈丹秋微微偏頭：“時辰也不早了，咱們也回礦洞里看看吧，莫要讓族人與妖族弟子亂了章法。”
川湄頷首，剛要提氣動身。
遠方的天空卻猛地炸開一聲急促驚呼。
“師叔祖！”
兩人同時扭頭望去。
只見一道身影踏空疾馳而來。
溫玉書神色焦灼，雙臂穩(wěn)穩(wěn)架著一個人，氣息凌亂，顯然是一路急行而來。
等兩人看清他架著的那人模樣，神色皆是一變。
那人衣衫襤褸，布條被撕扯得七零八落，渾身沾著塵土與隱隱的血痕，頭發(fā)散亂地貼在額角，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整個人虛弱不堪，狼狽到了極點。
川湄辨認了良久才將對方認出來。
“蕭驚寒？”
沈丹秋眉頭不自覺蹙起：“他怎會變成這副模樣？”
自離開凌瀾城后。
妙音仙宗一眾弟子便分散各處，協(xié)助人族與妖魔族開采元石礦。
蕭驚寒負責(zé)的，正是雁歸城附近那處儲量頗豐的礦場。
那里早就已經(jīng)被妖魔族占領(lǐng)，又有大量的妖魔族與人族修士幫著一起開采元石礦，怎會如此狼狽？
川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等兩人到了近前。
她便徑直開口：“你們倆是怎么回事兒？”
“難不成是哪個不開眼的勢力，敢偷襲我們的礦場？”
被溫玉書輕輕放在地上的蕭驚寒喘了幾口粗氣，虛弱地搖了搖頭：“不……不是人。”
“不是人？”
川湄眉峰擰得更緊，滿心不解：“那是什么東西？”
“這……”
蕭驚寒瞳孔微微震顫。
像是憶起了什么極端恐怖的景象，眼底都是后怕。
“是光……不對，不是光……是氣……也不是氣……是、是光……”
他越說越亂，越說越慌。
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發(fā)抖。
沈丹秋上前一步，聲音放緩，按住他肩頭。
“不要急，慢慢說。”
“你們到底遇上了什么？”
隨著溫和的元力順著掌心渡入身體。
蕭驚寒紊亂的氣息漸漸平復(fù)，這才斷斷續(xù)續(xù)講起自己的遭遇。
他這幾日都在雁歸城附近的元石礦場領(lǐng)著妖魔族與人族弟子開采礦石。
前幾日一直都好好的，秩序井然。
可就在今日正午，天地忽然就變了顏色。
“那，那是一種似光又似霧的東西。”
“從東邊了過來。所過之處，天地失色，草木枯敗，連大地都像是被一點點吞掉。”
“無數(shù)人族、妖魔族弟子瘋了一樣逃命，哭喊聲響成一片。”
“我本想上前問明情況，穩(wěn)住人心。”
“可那些人像是徹底被嚇瘋了，看見我就直接動手……”
“而那些人里也不乏境界不低的好手，我一時不察被人偷襲，險些當(dāng)場暈死過去。”
“等我勉強緩過神。”
“那黑霧一般的厄運已經(jīng)壓到近前。”
“我也再不敢耽擱，只能讓幸存的弟子把已開采的元石搬上飛舟，先送回凌瀾城，再喚師弟趕來接我，給二位師叔祖報信。”
聽聞他一番話。
沈丹秋與川湄神色各異。
川湄猛地攥緊拳頭，指節(jié)泛白：“這個周廷燦，當(dāng)真是心狠手辣，全然不顧旁人死活！”
“在他眼里。”
“我們只是他手中可隨意消耗的資源。”
沈丹秋淡淡嘆息道：“死多少，傷多少，于他而言都無所謂。”
川湄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怒火，看向沈丹秋：“那現(xiàn)在怎么辦？”
“雁歸城離此地不過五百里。”
“厄運擴散到我們這里，恐怕都用不了兩天時間。”
沈丹秋沉吟片刻：“暫且不要管，我們只管繼續(xù)開采元石。”
“若厄運真擴散至此。”
“那我們再從容撤走便是。”
川湄沉默一瞬，嘆息道：“如今也只能這樣了。”
一旁的蕭驚寒聽得滿心茫然，完全插不上話，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躬身問道：“二位師叔祖，驚寒能不能冒昧問一句，我們遇上的那些東西，到底是什么？”
沈丹秋與川湄兩人目光交匯一瞬。
“你難道從未對你這些徒孫們提起過這些事？”
“呵！”
川湄嗤笑道：“人家東極至尊可是下過死令，嚴禁任何人將此事外泄，我哪里敢多嘴？”
沈丹秋想了想。
也忍不住搖頭苦笑出聲。
自打書瑤之事后，妙音仙宗便被打上了劣性標簽。
幾個至尊對他們的看管也格外嚴格，自是不敢做出任何有違至尊號令之事。
沈丹秋輕輕嘆息聲，轉(zhuǎn)而看向蕭驚寒問：“你可曾聽聞過氣運？”
蕭驚寒一怔，下意識揚眉：“氣運？是天地氣運？”
“算是。”
“但不是你所理解的那種氣運。”
“這種氣運，是有實質(zhì)的，也是能摸得到，看得到的。”
沈丹秋幽幽講述說：“得氣運加持者，枯木可生花，凡草可變仙草，化腐朽為神奇。”
“尋常家族得之。”
“可一躍而成長生世家。”
“普通宗門得之。”
“亦可登臨仙宗之列。”
說到這，她忽而轉(zhuǎn)變話鋒，眸色也變得晦暗。
“可天地分黑白。”
“有滋養(yǎng)萬物的氣運，便有泯滅一切的厄運。”
“你們今日所見，似光似霧、吞噬一切的東西，正是天地間的厄運之力。”
蕭驚寒當(dāng)場僵在原地，滿臉驚愕。
一旁的溫玉書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幾分不敢置信：“若按沈祖師所言，氣運與厄運本應(yīng)相輔相生，為何蕭師兄此次，只見到厄運肆意擴散？”
“自然是有人刻意為之。”
川湄冷笑一聲，眸色幽幽：“自數(shù)十萬年前起，天地氣運與厄運便一同被封禁于四大禁區(qū)，由四方至尊掌控、調(diào)配。”
“他們看誰順眼便賜下氣運助其壯大。”
“看誰不順眼，便降下厄運，削其根基，滅其威勢。”
“如今厄運之力外泄擴散，毫無疑問，是東尊周廷燦的手筆！”
蕭驚寒與溫玉書兩人同時渾身一震。
“這、這怎么可能……”
“至尊理應(yīng)守護人族庇護八荒才是。”
溫玉書聲音都控制不住地發(fā)顫：“怎會，怎會用這種手段殘害同族？”
在他從小到大的認知里。
至尊便是天地正道，是八荒的守護者，是眾生的依靠。
川湄輕輕笑了一聲。
可笑聲里卻滿是蒼涼與譏諷。
“上位者何曾有管過下位者的死活？”
“在他們那些人看來，我們不過是一堆可有可無、用完即棄的資源罷了。”
蕭驚寒與溫玉書站在原地，心神震顫，久久無法言語。
顯而易見。
他們的認知都受到了不小的沖擊。
沈丹秋見兩人狀態(tài)，也知道不能再說下去了。
“行了。”
“這些事日后再議。”
“你們二人先抓緊時間休息片刻，恢復(fù)傷勢。”
“稍后依舊下礦開采，爭取加快進度。”
兩人連忙收斂心神，躬身應(yīng)是，轉(zhuǎn)身快步退下。
沈丹秋望著東方天際，眼底神芒緩緩泛起，漸次明亮。
……
西海之畔。
李七曜依舊端坐虛空，衣袂無風(fēng)自動。
忽然間。
他眼底神光一閃而逝。
神識毫無征兆地被一股力量牽引。
下一瞬。
他便置身于一片純白無瑕的神識空間之內(nèi)。
四野空茫，元力純凈。
而這方空間里，不止有他一人。
川湄靜立一側(cè)，沈丹秋站在正中，遠在妖魔界的曦墨則立在李七曜身旁。
曦墨看看李七曜又看看沈丹秋與川湄，狐疑問：“怎么忽然將我們一同拉入神識空間？可是出了什么變故？”
沈丹秋面色凝重。
“出事了。”
“東尊周廷燦在西荒域釋放了厄運之力。”
曦墨眸色一驚，瞬間看向她：“他這是察覺到了我們的動作，特意沖著我們來的？”
沈丹秋目光微轉(zhuǎn)，輕輕掃過一旁神色淡然的李七曜，緩緩搖頭：“應(yīng)當(dāng)還沒有。”
“以他的心性。”
“若是真看穿了我們的真實目的。”
“第一時間便會直奔七曜而去。”
曦墨聞言也跟著看向李七曜。
只見他周身氣息平穩(wěn)，元力澄澈，絲毫沒有經(jīng)歷過驚天大戰(zhàn)的痕跡。
若是周廷燦真敢找上門來，以李七曜的脾氣，此刻八荒早已天翻地覆，不可能如此平靜。
念及于此。
曦墨心頭疑惑更甚：“既然未曾察覺，他為何要做此等極端之事？”
“還能為何？”
李七曜漫不經(jīng)心地抬了抬眼：“防患于未然唄。”
曦墨一怔，目光落在他的臉上。
李七曜不急不緩道：“他當(dāng)今摸不清我們的底細，也猜不透我們的目的，干脆便下一手狠棋，以厄運之力將我們妖魔族，連同西海的暗夜海族，一并清掃，或是一并逼出西荒域。”
說到此處。
他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低低嗤笑一聲。
“怪不得西海的人族抵抗軍會莫名其妙全線撤軍。”
“原來，是因為這個啊……”
幾人各自沉默。
空氣中彌漫著沉甸甸的壓抑。
曦墨輕輕一嘆，聲音里裹著幾分不忍：“如此一來，西荒域怕是要迎來一場天大浩劫了。”
厄運之力何等兇戾。
所過之處，但凡活物，神魂生機都會被一點點啃噬殆盡，整片西荒的生靈，都要毀于一旦。
川湄眸底寒光一閃。
“既如此。”
“那我們干脆各顧各的，他愿意放厄運之力就放。”
“我們就只管開采我們的元石礦。”
“至于那些人……”
“是他東極至尊一手造下的孽，因果自擔(dān)，與我們無關(guān)。”
沈丹秋卻輕輕搖頭：“不成。”
川湄眉峰一蹙：“為什么不成？”
“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
“更不能對西荒億萬生靈置之不理。”
川湄冷笑了聲：“不置之不理，又能如何？”
“你我都清楚。”
“厄運之力非同小可。”
“你難道有鎮(zhèn)壓天地厄運的本事？”
“我自然沒有。”
沈丹秋坦然應(yīng)聲，目光隨即緩緩轉(zhuǎn)向一旁李七曜。
李七曜當(dāng)即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沒等她開口。
他就搶先開口堵了回去：“想都別想。”
“我可不想再把自己化作那等不人不鬼的模樣。”
沈丹秋眉心微緊，輕聲勸道：“可現(xiàn)在，是人命關(guān)天。”
“少來道德綁架這一套。”
李七曜隨意擺了擺手：“我只想保護的族人，至于其他人的生死，跟我毫無關(guān)系。”
“你這……”
沈丹秋只能將希望寄托在曦墨身上。
曦墨卻干脆別過頭去，避開她的視線。
時隔十萬年，她與李七曜才剛剛團聚在一起，還沒膩乎幾天，她可不想與愛郎再度分開。
沈丹秋長長一聲嘆息，滿是無力。
“若不能鎮(zhèn)壓厄運。”
“那至少也該給他們留一條活路吧？”
“畢竟，那不是一人兩人，是數(shù)以億計的生靈啊。”
聽聞這個數(shù)字。
場內(nèi)幾人也都不由沉默。
甚至川湄也有些心軟，看向李七曜，提議道：“不然，你打開虛空之門，讓他們暫避進入無盡山谷？”
“呵！”
李七曜被氣笑了：“你當(dāng)妖魔界是什么地方？客棧不成，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他可以不顧及無燼的想法，卻不能不為李家上下考量。
若是讓西荒域這么多人涌入妖魔界，必定會賴在無盡山谷不肯離去。
日后真與李家子弟起了沖突，他難道要把所有人都殺光？
若終究是殺，那此刻救他們，又有什么意義？
就在氣氛僵持之時。
曦墨忽然慢悠悠的開口說：“既然只是找個地方避難，那相比于妖魔界，不如給他們找個更好的去處。”
她說著。
轉(zhuǎn)頭看向李七曜，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
“我記得。”
“你當(dāng)年去過東荒域。”
“也在那邊留下過不少劍痕劍氣吧？”
李七曜眉頭微挑，似是察覺到了什么。
川湄與沈丹秋此刻也同時轉(zhuǎn)頭，看向曦墨。
曦墨故作無辜地聳了聳肩，語氣坦蕩：“我這也是真心為這些人族考慮，可沒想故意攪亂東荒域，更沒想給周廷燦添麻煩……”
話音未落。
另外三人齊齊送了她一個白眼。
他們仨心里都跟明鏡似的，這人分明就是打著救人的旗號，給周廷燦送個大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