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轟然洞開。
門外是一片死寂——一片被金錢和人勢硬生生壓出來的死寂。
蘇半城就站在正中央。
這人并不高大,甚至有點發福,但往那一站,卻像是一座用金山堆出來的肉塔。最夸張的是那雙手——十根短粗的手指頭,除了大拇指,其余八根全都戴著戒指。隨著他抬手作揖,那兩只手簡直像是在太陽底下炸開了一團金光,晃得人眼睛生疼。
“喲,顧兄,這大清早的就把中門開這么大?”
蘇半城臉上堆著笑,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里,閃爍著精明到讓人發慌的光芒,“看來顧兄是知道兄弟我帶了‘買路錢’來,特意把這門檻給鋸低了?也是,若不鋸低點,兄弟我這一船的金磚,怕是還真不好往里抬啊。”
這話一出,原本就凝重的空氣更是瞬間降到了冰點。
在他身后,左邊是兩排露著腱子肉的漕幫紅棍,右邊是清一色捧著算盤的長衫掌柜。這哪里是客人?分明是隨時準備接管戰場的“接收大員”!
蘇半城依舊笑瞇瞇的,視線肆無忌憚地往院子里掃。他心里其實打好了算盤:昨晚陛下親自坐鎮,李家那幫老骨頭肯定已經被敲打得散了架。趁著李家現在“舊血已放、新血未生”的虛弱檔口,他這帶來的“一百萬兩龍票”和“揚州全套班底”,就能順理成章地嵌入太倉港,分走半壁江山。
可是……
蘇半城臉上的“招財笑”忽然僵了一下。
不對勁。
院子里太安靜了。只有兩排穿著青布衣裳的年輕人,筆直地站在兩側。他們手里沒有拿刀槍,而是抱著厚厚的賬本,眼神冷得像冰,死死地盯著門口這群不速之客。
這種眼神,蘇半城只在最餓的狼崽子身上見過。
而在角落里,李家那幾個老族老此刻竟然一個個像霜打的茄子,癱坐在太師椅上,連頭都不敢抬。
“這……”
蘇半城心里咯噔一下。他也是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油條了,鼻子靈得很。這院子里的空氣不對,沒有頹廢氣,反倒是透著一股子剛剛刮過骨、放過血的肅殺味兒!
“蘇會長,別來無恙。”
顧鶴年上前一步,擋住了蘇半城的視線。他的聲音很啞,但腰桿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透著一股子“死過一次”后的決絕,“既然是來‘揭皇榜’的,那就別在門口站著了。請吧,東家在里面等著呢。”
蘇半城回過神來,深深地看了顧鶴年一眼,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笑瞇瞇的模樣,把手里的兩枚金核桃盤得咔咔作響。
“好說,好說。顧兄請。”
……
李家正廳。
原本擺在中間的那些名貴花瓶、屏風全都被撤了下去,只留下一張巨大的紅木長桌。
李妙真就坐在主位上。
蘇半城一腳跨進門檻,那雙精明的小眼睛就像鷹隼一般,瞬間掃遍了全場。
他第一眼看到的,自然是氣場全開的李妙真。但緊接著,他的目光就猛地一縮,落在了大廳左側靠窗的一張太師椅上。
那里坐著一個年輕人。
林休手里捧著一卷閑書,手邊還放著半盞殘茶,整個人松松垮垮地靠在椅背上,仿佛對眼前這劍拔弩張的局勢毫無興趣。
但蘇半城卻分明感覺到,當自已看過去的時候,那年輕人正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淡中帶著一絲審視,就像是一個老練的獵人,在打量自已剛剛磨好的一把刀。
蘇半城心里那塊懸著的石頭,反而落地了。
他雖然沒見過林休幾次,但太懂這位爺的手段了——若這位爺不想讓他進門,早在昨日傍晚揚州瘦西湖的畫舫上,那個突然出現的錦衣衛百戶扔下的就不是一塊腰牌,而是一道催命符了。
當時那百戶只留了一句話:“陛下想看活魚,不想看死水”。
這句話,配上今兒個錦衣衛的一路放行,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陛下這是嫌蘇州這潭水太死,特意招他這條“鯰魚”來攪局的!
一念至此,蘇半城原本因為那股若有若無卻如泰山壓頂般的恐怖氣機而微微顫抖的膝蓋,瞬間又硬了幾分。他明白,只要自已這把刀夠快、夠狠,能逼出李家的潛力,那這位爺就會是他在江南最大的靠山。
“草民蘇半城,參見陛下,參見皇貴妃娘娘。”
蘇半城雖然狂,但規矩還是懂的,進門就要跪,而且這一跪,大半個身子是沖著林休去的,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沒給您丟臉”的邀功勁兒。
“免了。”
林休頭都沒抬,只是輕輕翻了一頁書,語氣慵懶:“朕今天是來看戲的。這臺子是貴妃的。至于這臺子下面墊的是哪家的磚,朕不關心。蘇會長有什么‘大買賣’,跟貴妃談就是。朕這耳朵,只聽響兒,不聽廢話。”
這話落在蘇半城耳朵里,那簡直就是一道圣旨——聽響兒?行,那我就給您聽個大響兒!
李妙真適時接過了話頭,聲音冷冷清清的,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潑了過來:“蘇會長,聽清了?這太倉港的臺子,既然是本宮的,那這臺子下面的磚,若是松了、爛了,本宮自然會換成鐵打的。至于那些換下來的廢磚……蘇會長若是想踩兩腳,只管踩,別硌著腳就行。”
蘇半城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順勢站了起來:“痛快!娘娘果然是做大事的人!蘇某這雙腳,這輩子沒別的愛好,就是喜歡踩爛泥。只要娘娘不心疼,蘇某今天就把這些硌腳的廢磚,全給您踩成粉!”
說著,他猛地一揮手,臉上那股子笑面虎的偽裝徹底撕開,露出了最猙獰的獠牙。
“來人!把我的‘誠意’抬上來!”
身后的隨從立馬捧著一個精致的紫檀木匣走上前,“啪嗒”一聲輕響,匣蓋打開,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一疊疊嶄新的大額龍票,最上面還壓著幾枚用來當鎮紙的金元寶。
“這是一百萬兩大圣皇家銀行的龍票,見票即兌。”
蘇半城指著那匣子龍票,聲音震得大廳嗡嗡作響:“蘇某知道李家現在正忙著‘換血’。這一百萬兩,就是蘇某帶來的‘新血’。誰要是覺得自已是那塊爛磚,不想干了,這錢,蘇某替他出!他的位置,蘇某替他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