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回頭一看,只見林休一身常服,手里居然拿著一根插在木簽子上的烤玉米,一邊毫無形象地啃著,一邊溜達了出來。他嘴角還沾著一顆紅彤彤的辣椒面,配上那副愜意的表情,活脫脫像個剛逛完廟會的富家翁。
“孫尚書說得對,祥瑞這種東西,供在廟里那是死物,只有進了肚子,變成了力氣,那才是真正的祥瑞。”
林休隨手將啃得干干凈凈的玉米棒子扔進一旁的竹簍,又接過太監遞來的帕子擦了擦嘴,目光掃過陳直那張糾結的老臉,笑道:“再說了,朕這叫‘以身作則’。若是連朕都覺得這東西好吃,天下的百姓才會真正相信,這玩意兒能當飯吃,而且能吃得飽,吃得好!”
“至于斯文……”
林休頓了頓,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斯文能當飯吃嗎?斯文能填飽肚子嗎?”
林休走到眾人面前,揚了揚手里那根被啃得坑坑洼洼的玉米棒子,笑道,“朕告訴你們,這就叫‘煙火氣’。是一個國家最踏實、最讓人安心的味道。比起你們那些只有看相沒有吃相的錦繡文章,朕覺得,這味兒,才是真正的‘祥瑞’。”
說完,他隨手一指旁邊的一張太師椅,“馬提督,坐。”
眾人這才發現,在林休身后,還跟著一個身材魁梧、面容滄桑的老者。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衣,袖口還沾著些許墨跡,看起來就像是個剛從私塾里出來的教書先生。但那雙即便微垂著也難掩精光的眼睛,以及那如山岳般沉穩的氣度,卻讓在場的不少武將都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壓力。
前大圣無敵艦隊提督,如今的皇陵守陵人,馬三寶。
馬三寶看著眼前這些熟悉的作物,那雙在那場驚天海嘯中都不曾眨一下的眼睛,此刻卻微微泛紅。
他沒有推辭,而是對著林休深深一拜,然后顫抖著伸出手,從旁邊的托盤里拿起一顆剛烤好的土豆。
那土豆表皮焦黑,甚至裂開了幾道口子,露出里面白嫩冒著熱氣的瓤。
馬三寶沒有剝皮,直接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焦脆的表皮在齒間碎裂,滾燙軟糯的口感瞬間在口腔中炸開。那一刻,這位曾經滅國三十、威震四海的鐵血提督,竟是忍不住閉上了眼睛,兩行濁淚順著滿是風霜的臉頰滑落。
“就是這個味兒……”
馬三寶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穿越了時光的滄桑,“五年前,老奴率艦隊誤入‘死亡之海’,困守整整三月。蔬菜早就爛光了,淡水桶里也生了蛆。那時候,最可怕的不是餓,而是那種讓人絕望的‘爛齦病’。”
他緩緩抬起頭,眼神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片煉獄般的海域,“兄弟們的牙齒一個個帶血往下掉,渾身長滿紫斑,連站都站不起來,只能躺在甲板上等死……那時候,就是靠著這些不起眼的‘泥疙瘩’!哪怕是生啃,那股子帶著土腥味的水分進了嘴里,人就能活過來!牙就不掉了!命就保住了!”
“那是‘壞血病’。”
林休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打斷了老人的回憶。他輕輕拍了拍馬三寶顫抖的肩膀,目光掃過在場眾人,眼神中透著一股讓人信服的睿智,“長期在海上漂泊,吃不到新鮮蔬果,身體里就會缺一種……嗯,看不見的關鍵東西。而這土豆,恰恰就富含此物。”
他在心里默默補充了一句:感謝偉大的維生素C,感謝耐操的淀粉之王。
想到這里,林休轉頭看向人群中那個正盯著土豆發呆的身影。
“宋應。”
“臣在!”正琢磨著土豆切片機的工部尚書宋應立刻出列。
“聽到了嗎?”林休指了指馬三寶,沉聲道,“土豆耐儲存,不易腐爛,且能治爛齦病。朕命令工部,即刻修改下一批寶船的圖紙!要在底艙專門設計一個通風陰涼的‘土豆儲藏室’!以后大圣朝的水師出海,土豆必須是標配!人手至少五十斤!少一斤,朕拿你是問!”
宋應眼睛一亮,仿佛捕捉到了什么絕妙的靈感,立刻高聲領命:“臣遵旨!不僅要設計儲藏室,微臣覺得還可以弄個專門的‘土豆種植艙’,利用甲板采光……”
“打住!那個以后再說。”林休哭笑不得地打斷了這個技術狂人的腦洞,隨即再次看向百官,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諸位大人覺得它粗鄙?覺得它難登大雅之堂?可在海上,在絕境里,這就是藥!是命!是老天爺賞給咱們大圣朝的一口活命糧!”
這一番話,說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廣場上一片死寂。百官們沒人再敢說“有辱斯文”,他們看著那個手里捧著烤土豆的老人,心中那股“斯文掃地”的抵觸感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思考:這泥疙瘩,真有這么神?
就在這氣氛凝重得有些壓抑的時候——
“咔嚓——”
一聲極其清脆的咀嚼聲,如同驚雷般打破了沉默。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戶部尚書錢多多正捧著一個油紙袋,像只松鼠一樣鼓著腮幫子。這家伙不僅早就開吃了,而且吃得滿嘴流油。他手里抓著幾根金黃的長條,在那紅彤彤的山楂醬里狠狠蘸了一下,然后一把塞進嘴里,臉上露出一種近乎銷魂的表情。
感受到百官投來的目光,錢多多不僅不慌,反而嘿嘿一笑,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嚷嚷道:“陛下說得對!馬提督說得更對!這東西是救命糧,更是……人間絕味啊!”
他夸張地豎起大拇指,也不顧及尚書的形象,直接舔了舔手指上的醬汁:“這外酥里嫩的口感,這咸香微甜的回味……嘖嘖嘖,比那什么龍肝鳳髓強了一萬倍!各位大人,你們再不吃,本官可就不客氣,全都包圓了啊!”
他猛地轉過身,把自已那張油乎乎的大臉湊到陳直面前,嘿嘿笑道:“陳大人,您真不嘗嘗?這可是陛下特意吩咐御膳房,用了九九八十一道工序……哦不,就是切了炸一下,但就是好吃!您要是不吃,那本官可就不客氣,幫您代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