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休是心安理得地回宮去補覺了,但這偌大的京城,卻因為他帶回來的那把“火”,徹底失眠了。
尤其是戶部衙門。
如果說之前的京城是沸騰的水,那么自從“大圣朝海上特許經營令”正式頒布的那一刻起,這座千年古都就徹底變成了一鍋炸開的油。
戶部尚書錢多多是個天才。
他不僅在戶部衙門旁邊連夜把隔壁的廢棄庫房推平,蓋了一座名為“海上特許處”的大廳,還在大廳最顯眼的位置,豎起了一塊巨大的紅木招牌。
招牌上沒有那些文縐縐的詩詞歌賦,只有錢多多親筆題寫的十六個鎏金大字,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子簡單粗暴的銅臭味:
欲求富貴,海上取之;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這十六個字,既沒有官腔的虛偽,也沒有道德的綁架,它赤裸裸地告訴所有人:這里有潑天的富貴,但想要拿到手,你就得拿命去拼。
這就是錢多多的風格——既然要談錢,那就別談感情;既然要搶劫,那就別裝圣人。
“別擠!再擠老子剁了你!”
特許處大廳內,人聲鼎沸,仿佛這不是朝廷的衙門,而是菜市場的早市。
一位身穿錦衣、卻難掩落魄之色的中年男子,正死死護著懷里的一個紅木匣子,滿臉通紅地往柜臺前擠。他是京城著名的“敗家子”之一,祖上曾是顯赫的侯爵,如今卻只剩下一個空頭爵位。
“錢大人!錢大人!”他揮舞著手里的地契,嘶吼道,“這是我祖傳的一百畝良田,還有城西的那座宅子!我都賣了!我要買一張‘二等通商證’!不,我要那個‘三等私掠證’!”
周圍的人并沒有嘲笑他,反而投來了羨慕嫉妒恨的目光。因為現在有錢也不一定能買到證,每天的配額是有限的。
“老劉,你有船嗎?沒船你買證干嘛?”有人喊道。
“你懂個屁!”那落魄侯爺紅著眼,唾沫橫飛,“老子已經跟‘四海鏢局’談好了!我出證,他們出人出船,收益三七開!只要去一趟回來,老子就能把祖產翻十倍買回來!”
“給我來十張!”
另一邊,幾個身穿勁裝、背著鬼頭刀的江湖漢子,更是豪橫。他們直接把幾個沉甸甸的包袱往柜臺上一砸,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這是咱們‘黑虎幫’全幫上下的積蓄,連幫主夫人的嫁妝都當了!”領頭的大漢拍著胸脯,“給我們來一張‘私掠證’!聽說朝廷可以買到退役的舊軍械?給老子來二十把長刀,十張硬弓!咱們已經把漕運碼頭的糧船給包圓了,就差這點家伙事兒了!”
“好勒!這位爺敞亮!舊軍械去兵部那邊領,拿著這牌子就行!”
柜臺后的戶部吏員們,一個個忙得腳不沾地,臉上的笑容卻比見了親爹還親。
而在二樓的雅座上,錢多多正翹著二郎腿,手里捧著那本厚厚的賬冊,笑得見牙不見眼。
“發了……這次真的發了……”
他一邊用沾著口水的手指瘋狂翻頁,一邊喃喃自語,“光是今天上午,賣出去的許可證就有三千張!入賬白銀……嘶,一百五十萬兩!這還不算后續的稅收分成!”
“陛下真是神人啊!”錢多多激動得渾身肥肉都在顫抖,“什么叫無本萬利?這就叫無本萬利!印幾張紙,蓋個章,就能換回來真金白銀!這哪里是賣證,這分明是在搶……哦不,是在為國理財!”
錢尚書的算盤打得震天響,而這股因金錢而匯聚起來的力量,早已不僅僅局限于京城。
如果說京城是瘋狂的源頭,那么此時的天津港,就是這股瘋狂匯聚成的滔天巨浪。
這座原本僅僅作為軍事衛所和漕運中轉站的港口,顯然沒有做好承接全天下欲望的準備。
短短三天,這里就被撐爆了。
官辦的碼頭早就沒了泊位,連那用來停靠漕船的淤泥灘涂上,都被人用爛木板搭建起了簡易的棧橋。從陸地上看去,密密麻麻的桅桿像是一片枯死的森林,一直蔓延到海天交接的地方。
放眼望去,這哪里是什么正規港口,簡直就是一場混亂不堪的“萬國造船博覽會”。
有正兒八經的福船、沙船,那是大商賈們的座駕,船身高大,配備了最新的風帆;有經過改裝的漁船,船頭被加裝了猙獰的撞角,甚至還不知從哪搞來了幾門土炮,用鐵鏈死死綁在甲板上;更有甚者,幾艘原本是內河運糧的漕船,也被強行加固了船板,掛上了畫著帶血鬼頭刀或者金元寶的旗幟。
“瘋了!都瘋了!”
碼頭的一角,一位穿著粗布麻衣的老農,看著自家那不好好種地、非要跟著去“發財”的小兒子跳上一艘搖搖晃晃的漁船,急得直跺腳,拐杖把地面敲得咚咚響。
“那是海啊!那是吃人的龍王爺的地盤!放著好好的地不種,去送死?!造孽啊!祖宗留下的地都要荒了嗎?”
老農的哭喊聲很快就被周圍喧囂的浪潮淹沒了。
旁邊一個正忙著搬運貨物的牙行伙計,直起腰,擦了一把汗,帶著幾分憐憫,但更多是嘲弄的眼神看著老農:
“大爺,醒醒吧!種地?種地一年能刨出幾個子兒?您老是糊涂啊!還記得半年前‘皇家建筑局’剛成立那會兒嗎?當時也有人罵那是賤業,可結果呢?那些個練鐵砂掌的、練輕功的,哪個不是賺得盆滿缽滿?現在人家回鄉置辦田產,比您這輩子見過的都多!”
伙計指了指那飄揚的龍旗,語氣篤定:“跟著陛下走,什么時候吃過虧?如今這世道變了!陛下一道旨意,海里頭飄著的不再是水,那是金湯銀水!只要撈上一把,您那孫子將來就能在京城買宅子、考狀元!種地?那才是真的‘荒’了前程!”
這種對話,在港口的每一個角落都在上演。
老農還在抹眼淚,但他的小兒子已經把全部身家——那袋沉甸甸的銅板,毫不猶豫地換成了一張皺巴巴的“隨船憑證”。
年輕人沒有回頭看一眼那片生養他的土地,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海平面,那里有傳說中的金山銀海,有皇家建筑局那些前輩們口口相傳的暴富神話。
恐懼依然存在,但在巨大的誘惑面前,它顯得那么微不足道。
哪怕是用命去填,他們也要去賭那個萬一。
欲望的大門一旦打開,便再也關不上了。在這股瘋狂的浪潮中,一支前所未有的龐大艦隊,已然在海平面上露出了猙獰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