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骨間傳來的劇痛鉆心刺骨,但比起手上的傷,更讓泉蓋蘇文感到驚悚的,是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深不可測。
這書生身上明明沒有半點真氣波動!純粹靠肉身力量?這是什么怪物?難道是傳說中的上古體修?可就算是體修,想要硬抗半步先天,至少也得把身體練成金剛不壞才行啊!
“丞相的手勁,果然不小。”
就在泉蓋蘇文騎虎難下的時候,王守仁突然松開了手,順勢往后退了半步,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血跡,隨即不動聲色地收入袖中,語氣輕松得就像是剛才只是被蚊子叮了一口,“看來高麗的水土養人,連丞相這般年紀,都能有如此氣力,佩服,佩服。”
王守仁的聲音依舊溫潤如玉,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角力只是錯覺。
但泉蓋蘇文那只微微顫抖的手,卻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個令人驚悚的事實:眼前這個看似文弱的書生,這具凡胎肉體之下,竟然藏著一頭足以撼動山岳的洪荒巨獸。
那一刻,這位高麗的大莫離支,心中竟生出了一絲久違的寒意。
泉蓋蘇文猛地收回手,背在身后。
掌心傳來的劇痛讓他清醒了幾分,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的羞惱與殺機。
在這個世界上,力量就是真理。既然在單純的力量比拼上沒能占到便宜,那就用更高層次的力量來解決問題。
半步先天的真氣,可不是蠻力所能比擬的。
那只手在袖子里不受控制地痙攣著,掌心一片紫紅,火辣辣的疼。
他死死盯著王守仁,眼中的輕視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憚,以及……一抹稍縱即逝的殺機。
此人絕不可留!
若是讓他活著離開,日后必成高麗大患!
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
兩人距離不過數尺,雖然剛才的試探吃了點暗虧,但那是因為自已輕敵,沒有動用全力。若是爆發全部真氣,施展壓箱底的殺招,十招……不,五招之內,必能斬殺此人!
殺意,在這一瞬間如同野火燎原,在泉蓋蘇文的眼中瘋狂燃燒。
空氣瞬間凝固。
馬漢的手已經抽出了半截刀身,冷汗打濕了后背。
他感受到了那股幾乎要將人撕碎的殺氣。
然而,就在泉蓋蘇文準備動手的剎那——
“咔咔咔咔咔……”
一陣密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摩擦聲,突兀地打破了碼頭的死寂。
泉蓋蘇文猛地抬頭。
只見不遠處的海面上,那五艘巨大的寶船側舷,不知何時已經打開了一排排黑洞洞的窗口。數十門神威大炮那猙獰的炮口,正隨著船身的輕微晃動,緩緩調整著角度,最終全部指向了碼頭上的這一個小點。
那種被死亡鎖定的感覺,瞬間讓泉蓋蘇文背后的汗毛全部炸了起來。
“距離三百步,炮口角度校準完畢!”
“鐵砂彈填裝完畢!只要一聲令下,這一片連只蒼蠅都別想活!”
船頭上,劉波手里拿著個奇怪的千里鏡,一邊比劃一邊扯著嗓子大喊,那聲音聽起來興奮得有點變態,“大叔!別跟他廢話了!風向仰角我都已算到了毫厘不差!讓我試試這‘絕對命中’的落點!保證一炮送他上天,絕不浪費第二發炮彈!”
與此同時,五艘寶船的甲板、船樓,甚至是高聳的桅桿之上,密密麻麻的“千機銳士”瞬間占據了所有制高點。無數泛著藍光的勁弩,如同死神的獠牙,從海面到半空,編織成了一張毫無死角的必殺巨網。
那不是普通的弩。
箭頭閃爍著幽幽的藍光,顯然是淬了劇毒,或者是專門針對護體真氣的破罡箭。
泉蓋蘇文僵住了。
他雖然是半步先天,雖然能飛檐走壁,雖然能一掌碎石,但他不是神仙。
在這么近的距離下,被數十門大炮和上千張強弩指著,就算他能殺了王守仁,下一瞬間,他也會被打成篩子,轟成肉泥。
“丞相。”
王守仁的聲音適時響起,打破了這劍拔弩張的僵局。
他依舊是一副云淡風輕的樣子,仿佛剛才那個差點被人捏碎手骨、又差點被人暴起斬殺的人不是他一樣。
“丞相武功蓋世,十步之內,人盡敵國。這一點,本帥信。”
王守仁指了指自已的胸口,又指了指身后的艦隊,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冷漠,“但丞相可曾想過,十步之外,這仁川港,乃至丞相身后的江都城,能否擋得住我大圣朝的‘天威’?”
“本帥這條命,不值錢。”
王守仁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泉蓋蘇文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雷,“但本帥一死,這五艘船就會化作瘋狗。丞相跑得掉,高麗的百姓跑得掉嗎?高麗的宗廟社稷……跑得掉嗎?”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沒有任何掩飾的、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的威脅。
泉蓋蘇文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呼吸變得粗重無比。
來此之前,他在朝堂之上便已做好了忍辱負重的準備,甚至想好了無數種不卑不亢的辭令,試圖在保全高麗面子的前提下達成交易。
但他萬萬沒想到,對方根本不給他任何談判的機會。
沒有外交辭令,沒有你來我往的試探,只有赤裸裸的武力展示和更加赤裸裸的死亡威脅。
他這輩子,從未受過如此奇恥大辱!
被人在自家門口,指著鼻子威脅,還要把自已辛辛苦苦攢下的糧草拱手送人!
他想怒吼,想殺人,想把眼前這一切都毀滅。
但他不能。
因為王守仁說得對。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高麗就在這里,搬不走,挪不動。
大圣朝輸得起一個王守仁,甚至輸得起這五艘船。但高麗輸不起。只要這一炮響了,高麗就會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那不是武道的勝負。
那是國勢的碾壓。
就像是一頭大象想要踩死一只螞蟻,它不需要關心螞蟻會不會武功,只需要把腳放下去,就足夠了。
良久。
久到周圍的人都覺得快要窒息的時候。
泉蓋蘇文眼中的殺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灰敗。
他緩緩松開了緊握的拳頭,那只受傷的右手藏在袖子里,微微顫抖。
“王大人……好手段。”
這幾個字,像是從牙縫里硬生生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
“過獎。”
王守仁拱了拱手,恢復了那副儒雅隨和的模樣。
“既然丞相沒有異議,那就請盡快交割吧。本帥趕時間,那邊的東瀛朋友,怕是等急了。”
王守仁說完,也不再看泉蓋蘇文那張陰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臉,轉身便向船上走去。
只留下泉蓋蘇文一人,站在獵獵海風中,看著那黑洞洞的炮口,第一次嘗到了“弱肉強食,國弱則任人宰割”的苦澀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