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兩位重臣的質疑,林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兩人。那種眼神,看得孫立本心里直發毛,仿佛自己心底那點對女子的輕視,都被這位陛下看穿了一般。
過了好一會兒,林休才開口。
“孫愛卿,李閣老。”林休的聲音平靜得有些可怕,“你們病了找大夫,是找個醫術好的女人,還是找個醫術爛的男人?”
兩人一愣,下意識地對視一眼。
“自然是醫術好的……”孫立本小聲嘀咕。
“那不就結了?”林休攤了攤手,“朕選拔醫官,是為了救人命的。閻王爺收人的時候,可不分男女。怎么,你們覺得閻王爺看到是個女大夫開的方子,就會格外開恩,不收那條命了?”
“這……”孫立本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還有那個教習榜。”林休似乎想起了什么,指了指最后那張榜單,“朕聽說蘇墨給朕選了個說書的?叫什么……張三?”
一聽這個名字,孫立本的苦瓜臉又皺成了一團:“陛下,您是不知道啊!那張三就是天橋底下說書的!滿口的大白話,什么‘王八辦的事’、‘褲襠里拉二胡’……若是讓他去教書,豈不是要把國子監變成茶館了?這讓那些飽讀詩書的大儒情何以堪?”
“大儒?”林休嗤笑一聲,“那些大儒講的道理,除了他們自己,還有誰愛聽?朕要招的教習,是要去鄉下給老百姓開蒙的。你讓大儒去跟老農講‘微言大義’,老農能拿鋤頭把他轟出去。但你要是讓張三去講個‘武松打虎’,順便把‘忠義’二字講了,老農不僅愛聽,還能記一輩子。”
林休看向李東璧:“李閣老,孔夫子說‘因材施教’。對付大字不識的百姓,是用大儒的經義管用,還是張三的‘醒木’管用?”
李東璧沉吟片刻,雖然覺得有些離經叛道,但也不得不承認林休說得在理。他點了點頭:“陛下所言甚是。教化之道,在于入心。若連聽都聽不懂,何談教化?這張三雖言語粗鄙,但若能引人向善,倒也是個人才。”
“這就對了!”林休一拍桌子,“醫科和教習科,不分男女,不問出身!陳素云既然考了第一,那就是狀元!張三既然能把道理講通,那也是狀元!給朕大張旗鼓地錄!朕就是要讓天下人知道,在大圣朝,只要你有本事,不管是男人女人,還是說書的唱戲的,朕都給你一口飯吃!”
“這事就這么定了!”林休大手一揮,“誰有意見,讓他來找朕!朕倒要看看,是他們的嘴硬,還是朕的規矩硬!”
暖閣里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孫立本捧著新的旨意,感覺手中的重量比之前那三張榜單還要沉重千倍。他知道,這道旨意一旦發出去,大圣朝的天,就真的變了。
如果說“分省定額”只是打破了地域的壁壘,那“不拘一格”,就是直接在千百年來固若金湯的禮教規矩上,狠狠地砸開了一個缺口。這個缺口一旦打開,以后這朝堂之上會涌現出多少離經叛道的新氣象,誰也說不準。
但他看著林休那張年輕卻堅毅的臉龐,心中那股原本的恐懼,竟然莫名地消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激蕩。
或許,這大圣朝,真的需要變一變了。
“怎么?還有問題?”林休見四人都不說話,挑了挑眉,“沒問題就趕緊去干活。朕還得回去睡個回籠覺呢,這一晚上折騰的。”
孫立本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衣冠,鄭重地跪下,行了一個大禮。
“臣,遵旨!”
崔正、張正源和李東璧也隨之跪下。這一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誠懇。
“去吧。”林休揮了揮手,打了個哈欠,“對了,發榜的時候,別忘了把朕剛才說的那些道理,用大白話寫在榜單旁邊。省得那些讀書人腦子轉不過彎來,還得朕費口舌去解釋。”
“臣明白。”
四人退出了暖閣。
走出乾清宮的大門,外面的天色已經微亮。東方的天際泛起了一抹魚肚白,清晨的寒風吹在臉上,讓人精神一振。
孫立本回頭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宮殿,深吸了一口清晨凜冽的空氣。
“老崔,兩位閣老,”孫立本的聲音有些沙啞,“你們覺不覺得,今兒個這天,好像跟往常不太一樣了。”
崔正緊了緊身上的官袍,看著遠處漸漸亮起的天光,咧嘴一笑:“是不一樣了。這天,怕是要大亮了。”
張正源則是摸了摸袖子里那張畫著“賦分制”圖表的紙,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不僅是亮了。”張正源喃喃自語,“這簡直是要翻天覆地啊。咱們這位陛下,看著懶散,實則是要把這大圣朝的根基,都給翻新一遍啊。”
一直沉默的李東璧,此刻也捋了捋胡須,望著東方的紅日,輕聲說道:“不破不立。或許,大圣朝真的需要這一場變法。只是不知,這場變法之后,我等儒家門徒,又該何去何從……”
四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震撼,還有一絲隱隱的期待與迷茫。
而在乾清宮內,林休看著四人離去的背影,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的骨頭都在咔咔作響。
“總算是忽悠走了。”他嘟囔了一句,重新癱回了那張軟塌上,“當個皇帝真不容易,改個規矩還得費這么多口舌。下次再有這種事,直接讓錦衣衛去貼告示得了,省得還要上課。”
他閉上眼睛,嘴角卻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變法?其實也沒那么復雜。無非就是把那些不合理的、看著礙眼的規矩,統統踢開,換上順眼的罷了。
至于后果?
林休翻了個身,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反正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哦不對,現在這天下,好像朕就是那個最高的個子。
那沒事了。
我都滿級了,就算天塌下來,也就是當被子蓋。
接著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