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隨后又隨著林休那隨意的擺手而重新流動起來。帝王的威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輕松。
“行了,別在那兒自己嚇自己了。”林休隨手翻開第一張文科榜單,掃了一眼,撇了撇嘴。
“嘖,江南七成,北方三成。乍一看是輸了,但這勢頭……有點意思。”
林休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擊,眼中閃過一絲精芒,沒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孫立本:“孫愛卿,朕記得往年科舉,北方雖然弱,但也總能占個三四成。怎么這次朕一搞‘糊名制’,他們就只剩下三成了?”
孫立本嘆了口氣,苦笑道:“陛下,您有所不知。往年那是……那是閱卷官們‘手下留情’。先帝為了平衡南北,每次閱卷前都會私下暗示主考官,‘北方不易,多加體恤’。有了這句話,閱卷官們自然心領神會,看到文風粗獷的北方卷子,手就松一點;看到南方辭藻華麗的,手就緊一點。”
“可這次……”孫立本攤了攤手,“您把閱卷的事兒全扔給了我們,一句話都沒交代。再加上這次考生實在太多,閱卷官都有三千人,人多嘴雜的,誰也不敢私下串通。那些江南出身的閱卷官沒了顧忌,自然就按文章優劣來判。這一判……差距就出來了。”
“原來如此。”林休恍然大悟,隨即樂了,“朕還以為是多大的事兒,合著是朕忘了‘打招呼’,把遮羞布給扯下來了?”
“但這說明什么?沒了保護還能搶下三成肉?孫愛卿,你這就看走眼了。”
“這說明什么?說明咱們那剛推行半年的‘義務教育’,雖然還沒結出果子,但已經給北方的凍土松了松勁兒。這三成,是這幫北方漢子憋著一口氣拼出來的!”
“這哪里是教育資源拉胯?這分明是北方那群餓狼開始磨牙了啊。孫愛卿,你信不信?再過五年,這榜單怕是得倒過來寫。”
他語氣輕松,仿佛說的不是什么動搖國本的大事,而是今晚吃什么菜一樣簡單。
孫立本聽得心驚肉跳:“陛下,這……這要是發出去,北方士子怕是要鬧事啊……”
“鬧事?”林休嗤笑一聲,“誰敢鬧?誰鬧就把他的卷子貼出來,讓大家看看他寫的什么狗屁不通的文章。自己考得爛,還怪別人考得好?這種巨嬰心態,朕可不慣著。”
說著,他翻到了第二張,實務科。
看到“劉波”的名字,林休的眼睛亮了一下。
“劉波……”林休念叨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這名字取得隨便,人倒是有點意思。宋應那個老家伙前幾天還在朕面前念叨,說閱卷閱到了一個‘野生天才’,恨不得當場認作干兒子。看來就是他了?”
“是……宋尚書力保他為榜首。”孫立本擦了擦汗,“可是陛下,此人文采實在是……”
“文采有個屁用!”
林休直接打斷了他,語氣變得有些重,“朕要的是能修橋鋪路、能造槍造炮的人才,不是要找人來給朕寫詩作詞的!寫詩朕會找翰林院那幫閑得發慌的詞臣,治國安邦得靠實干!這個劉波,朕準了!讓他當這個實務科狀元!”
最后,林休的目光落在了第三張榜單上。
醫科。
陳素云。
林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許久,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
“陳素云……”他輕聲念叨著,“朕當初力排眾議,開放女子恩科,就是覺得大圣朝缺人,想把這一半的勞動力解放出來。本以為這次也就是個‘千金買馬骨’,能選出幾個湊數的就不錯了。”
他抬起頭,看著孫立本,目光銳利如刀。
“沒想到啊,民間還真藏著真龍。一個素未謀面的民間醫女,硬是憑本事壓了太醫院那幫世家子弟一頭。孫愛卿,你是在為這個名字發愁吧?”
孫立本苦笑一聲,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真到了這一刻,他還是覺得頭皮發麻。他倒不是什么食古不化的老夫子,否則也不會跟著陛下搞出《大圣日報》這種離經叛道的東西。
但他是個老官僚,他太清楚這件事的操作難度了。
“陛下,臣倒不是反對女子為官。這陳素云既然憑本事考了第一,臣也服氣。”孫立本斟酌著詞句,一臉的為難,“只是……這要是開了口子,御史臺那幫人肯定會像瘋狗一樣咬上來。到時候,這壓力……”
“壓力朕來扛。”林休反問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朝綱?什么是朝綱?能讓大圣朝國富民強,那就是朝綱!其他的,全是廢話!”
他站起身,走到孫立本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雖然擔憂卻并未退縮的老臣。
“孫愛卿,你只管發榜。御史臺若是有意見,讓他們來找朕。朕倒要看看,是他們的嘴硬,還是朕的‘先天境’硬!”
林休的聲音在空曠的暖閣里回蕩,每一個字都像是定心丸。
“至于那個教習榜……”林休突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聽說蘇墨選了一群說書的?這小子,倒是懂朕。孫愛卿,你覺得說書的登不了大雅之堂?呵,朕倒覺得,能把道理講得連村口二傻子都愛聽,那才是真本事。這個‘鐵嘴’張三,朕也準了!”
“孫愛卿,你只管……不,慢著。”
林休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他看著那張地域嚴重失衡的文科榜單,眉頭微微皺起,手指在“江南”兩個字上輕輕摩挲。
“雖然這榜單是憑本事考出來的,但若真這么發出去,北方士子的心怕是要涼了半截。朕要的是天下歸心,不是要搞南北對立。”
孫立本一聽這話,剛放下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陛下,那您的意思是……咱們改改名次?”
“改名次?那是下三濫的手段,朕不屑為之。”林休冷笑一聲,將那三張榜單隨手扔回給孫立本,“這榜單確實難看。既然難看,那就別發了。”
孫立本徹底懵了,捧著榜單的手都在抖:“陛……陛下,不發了?這可是恩科啊!數萬考生都在外面等著呢!這要是不發榜,那還不炸了營?”
“誰說不發榜?朕是說,不發這張榜。”
林休走到那幅巨大的大圣朝輿圖前,目光掃過廣袤的北方大地,最后落在了繁華的江南水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換個方案!”
這四個字一出,孫立本只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不發榜?換方案?這位爺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孫立本愕然抬頭,看著那位背對著自己的年輕帝王,心中那股剛壓下去的不安再次翻涌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