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這一輩子,累了倦了,總得有個能讓他卸下盔甲、變回孩子的地方。而這個地方,只有你能給。”
“他為你建大學,為你改科舉,為你得罪全天下的讀書人……瑤兒,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你難道真的看不出來嗎?”
陸瑤低下了頭,看著自已指尖上殘留的一點藥粉。
看不出來嗎?
怎么可能看不出來。
只是以前,她總覺得兩人之間隔著什么。是身份?是皇權?還是她那點可笑的自尊心?
可是今天,當看到那張報紙的時候,當看到那些女學徒眼中光芒的時候,她心里的那道墻,就已經塌了。
那個男人,用最笨拙、也最宏大的方式,向她證明了一件事——
他不僅要給她愛,還要給她尊嚴,給她一片可以自由翱翔的天空。
他不要她做籠子里的金絲雀,他要她做能與他并肩翱翔的鷹。
這樣的男人,這樣的帝王,這世間還能找出第二個嗎?
“瑤兒。”
靜太妃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老太太此時已經沒有了剛才的嬉皮笑臉,她坐直了身子,神色肅穆,像是在進行一場莊嚴的托付。
“那傻子為你把天都捅了個窟窿,你若是再不點頭,他怕是真要把這皇宮都給拆了。”
“我不是以太妃的身份命令你,只是作為一個母親,想給那個傻小子求個歸宿。”
“讓他……讓他晚上回來的時候,能卸下這一身的防備,能有個知冷知熱的人說說話。別讓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房間里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窗外呼嘯的風聲,和爐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陸瑤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位兩鬢已經有了白發的老母親。
她看到了那雙眼睛里的期盼,看到了那份沉甸甸的母愛。
她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塞滿了,脹得發酸,卻又暖得讓人想哭。
還要猶豫什么呢?
還要矯情什么呢?
這輩子,能遇到這樣一個懂你、信你、護你,甚至愿意為你改變世界的男人,難道不是最大的幸運嗎?
陸瑤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將眼底涌上來的淚意壓了回去。
再睜開眼時,她的目光已經變得無比清澈,堅定。
她沒有說話。
只是迎著靜太妃那緊張到幾乎屏住呼吸的目光,輕輕地、卻又無比鄭重地,點了一下頭。
這就夠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靜太妃猛地發出一聲歡呼,那聲音大得差點把房頂給掀了。
剛才還“病入膏肓”的老太太,這會兒直接從床上蹦了下來,動作矯健得像只猴子。
“快快快!小德子!死哪兒去了?!”
“把我的黃歷拿來!把欽天監那個老神棍給我叫來!還有禮部尚書孫立本!讓他別印書了,趕緊滾進宮來籌備大婚!”
靜太妃一邊赤著腳在地上轉圈,一邊激動得語無倫次,“下個月……不,就這個月!我看這個月初八就是好日子!宜嫁娶!宜入宅!宜生子!”
“哎呀,這嫁衣是不是還沒繡好?不行不行,讓尚衣局那幫人別睡覺了,連夜趕工!”
“還有聘禮!哀家的私庫,還有壽安宮那老太婆的庫房,不管什么好東西,全都給我搬出來!”
看著眼前這個瞬間“滿血復活”、忙得團團轉的老太太,陸瑤坐在床邊,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她轉頭看向窗外。
雪還在下,但那漫天的風雪,似乎都在這一刻變得溫柔了起來。
那個在乾清宮里批奏折的傻子,大概還不知道吧。
他的后院,起火了。
不過這一次,燒起來的不是麻煩,而是暖洋洋的、能把人心里最后一點寒冰都融化掉的煙火氣。
……
當天下午,一道懿旨從慈寧宮傳出,如同一陣春風,瞬間吹散了京城上空的嚴寒。
帝后大婚,即日開始籌備。
消息傳出,朝野震動。
原本因為實務科舉而有些人心浮動的前朝,在這道懿旨下,竟奇跡般地安靜了下來。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還在猶豫的官員們,在聽到這個消息后,都不約而同地松了一口氣。
皇帝大婚,立的還是那位在民間聲望極高、又深得太妃喜愛的“醫仙”陸瑤。
這就意味著,皇權穩了。
后宮有了女主人,皇帝的心也就定下來了。
一個心定了的皇帝,再加上那雷霆般的手段和深不可測的修為,這大圣朝的天,怕是真的要變了,而且是變得更加穩固,更加不可撼動。
“這下好了。”
內閣里,首輔張正源端著茶杯,看著窗外的飛雪,臉上露出了久違的輕松笑容,“家安則國安。陛下這下子,總算是沒有后顧之憂了。”
旁邊,次輔李東璧也是撫須長笑,“是啊,有了這位陸院長坐鎮后宮,再加上那位會賺錢的皇貴妃……咱們這位陛下,以后怕是真的可以安心當他的‘甩手掌柜’咯。”
“甩手掌柜?那可是咱們求之不得的福氣啊!”
話音未落,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從那一堆高過頭頂的賬本后鉆了出來。戶部尚書錢多多手里那把從不離身的金算盤,此刻被他搖得“嘩啦啦”作響,聽著跟過年的鞭炮似的喜慶。
他滿面紅光,湊到兩位閣老面前,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語氣里的亢奮:“二位閣老,我在乎的可不僅是這個!我在乎的是——咱們這位新皇后,她不僅醫術高超,關鍵是她……她省錢啊!”
“你們想啊,陸院長素來喜靜不喜奢,最煩那些虛頭巴腦的排場。比起那些動不動就要蓋樓修園子的,這位簡直就是咱們戶部的活菩薩!再加上皇貴妃娘娘那個‘聚寶盆’……嘖嘖,一個開源,一個節流,咱們大圣朝的國庫,想不充盈都難啊!”
“哈哈哈!”
三人相視大笑,碰了碰茶杯。
窗外,風雪依舊,但大圣朝的春天,似乎已經提前到了。
……
翌日清晨,慈寧宮。
地龍燒得極旺,哪怕外頭是大雪紛飛的數九寒天,屋子里也暖和得讓人想穿單衣。
靜太妃盤著腿坐在羅漢床上,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黃歷,跟捧著什么絕世武功秘籍似的,眼睛都快貼到紙面上了。
“初八……不行,初八那天沖煞,不吉利。”
“十二……十二倒是好日子,宜嫁娶,可是那天好像有雨雪?”
“哎呀,這日子怎么這么難挑!”
老太太把黃歷往小幾上一拍,眉頭鎖得能夾死一只蒼蠅。她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盯著下首站著的幾位重臣,最后落在了禮部尚書孫立本那張苦瓜臉上。
“孫尚書,你說!這臘月里到底哪天是好日子?哀家可把話撂這兒了,年前要是看不見帝后大婚,你們禮部今年的年終獎就別想要了!”
孫立本只覺得膝蓋一軟,差點沒當場跪下。他求救似的看向旁邊的首輔張正源,那眼神簡直比路邊的乞丐還可憐。
張正源輕咳了一聲,端起茶盞掩飾了一下嘴角的笑意,然后慢條斯理地放下了茶杯。
“太妃娘娘,并非臣等不愿操辦。”張正源拱了拱手,語氣誠懇,“實在是……這日子撞得太巧了。”
“巧什么巧?”靜太妃瞪圓了眼睛,“娶媳婦這種事,還能嫌巧?”
“娘娘容稟。”孫立本終于找到了插話的機會,趕緊往前挪了兩步,苦著臉說道,“您看啊,這‘實務恩科’的消息剛發出去,現在全國各地的舉子、商賈、工匠,那是跟潮水一樣往京城涌啊!五城兵馬司昨天報上來的折子,說是京城各大客棧都已經住滿了,連城外的破廟里都擠滿了人。”
說到這,孫立本夸張地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若是這時候再辦帝后大婚,那得調動多少人手?禁軍要維持治安,禮部要籌備儀仗,光是這迎親的隊伍,怕是連正陽門都出不去——路都被人給堵死啦!”
靜太妃愣了一下,“這么多人?”
“可不是嘛!”孫立本見太妃松了口,趕緊趁熱打鐵,“而且娘娘您想啊,這大婚若是辦得倉促了,那不是委屈了陸院長嗎?咱們大圣朝的皇后,那得是風風光光、普天同慶才行啊!”
這一句話,算是戳中了靜太妃的軟肋。
她雖然急著抱孫子,但更心疼陸瑤那個好閨女。要是為了趕時間,讓婚禮顯得寒酸了,她第一個不答應。
“那……依卿家之意?”靜太妃的語氣軟了下來。
張正源適時地站了出來,捋著胡須,笑瞇瞇地說道:“臣以為,不如將大婚之期,定在明年開春,科舉放榜之后。”
“哦?”靜太妃挑了挑眉。
“娘娘請想。”張正源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畫了一個圈,“屆時,實務恩科塵埃落定,新科進士金榜題名。恰逢帝后大婚,這可是‘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乃是人生四大喜之二啊!”
“到時候,讓這些新科進士在大婚儀仗前觀禮,沐浴皇恩,見證盛世。這不僅是給足了陸院長面子,更是向天下展示陛下求賢若渴、與民同樂的胸懷。此乃……雙喜臨門之兆啊!”
張正源這番話,說得那是抑揚頓挫,極具煽動性。
靜太妃聽得眼睛越來越亮,最后直接一拍大腿,“妙啊!雙喜臨門!這個彩頭好!”
一直窩在旁邊椅子上啃蘋果的林休,聽到這兒,動作微微頓了一下。
他原本是想置身事外的。畢竟對于他來說,結婚這種事,只要不需要他出力,什么時候結都行。
但聽到“推遲”這兩個字,他的腦子里瞬間閃過一道閃電。
現在辦婚禮,他得累一次。
明年辦科舉,他得再累一次。
如果把這兩件事合在一起辦……
那豈不是只需要累一次就行了?
這就是傳說中的“合并同類項”啊!
“咳咳。”
林休扔掉手里的蘋果核,拍了拍手,懶洋洋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首輔言之有理。”
他走到靜太妃身邊,一臉孝順地給老娘捏了捏肩膀,“母妃,您想啊,現在天寒地凍的,瑤兒要是穿那一身鳳冠霞帔,多冷啊?凍壞了身子怎么辦?等到明年開春,春暖花開,草長鶯飛,那時候辦婚禮,風景好,人也舒服,多美?”
靜太妃被兒子這番“孝心”感動得一塌糊涂,再加上張正源那個“雙喜臨門”的彩頭說得實在太好,她終于點了點頭。
“行吧,那就依你們。不過……”
老太太話鋒一轉,眼神瞬間變得犀利起來,“籌備工作可不能停!要是明年開春我看不到一場震古爍今的婚禮,你們一個個都給我去冷宮倒夜香!”
“臣等遵旨!”
眾大臣如蒙大赦,齊聲高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