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那位氣暈過去的翰林院掌院學士,大殿內先是一靜,隨即響起了一聲夸張的驚呼。
“哎呀我的王大人誒!都什么時候了您還在這兒裝暈?”
旁邊早就按捺不住的孫立本突然竄了出來。
“都什么時候了您還在這兒談斯文?”
禮部尚書孫立本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看著那位掌院學士,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阻擋他發財的仇人。
“國家急需用人,爾等只知空談!文章寫得再花團錦簇,能把河堤修好嗎?能把賬目算清嗎?能把那幫黑心豪紳的家底給查清楚嗎?”
孫立本義正言辭,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陛下這是唯才是舉!是不拘一格降人才!這才是大圣朝的興盛之兆啊!”
所有人都驚呆了。
這還是那個平日里最講究排場、最愛把“祖制”掛在嘴邊的孫立本嗎?
只有林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他太了解這老貨了。
孫立本這哪里是為了國家,分明是為了銀子!
一年一次恩科,那得印多少《備考指南》?那得賣多少《狀元預測榜》?光是這報名費,那都是一筆能讓人眼紅的天文數字啊!
這哪是科舉,這分明就是禮部的搖錢樹!
“孫愛卿說得對。”林休點了點頭,“既然你都把‘唯才是舉’說得這么大義凜然了,那這次恩科,朕就等著看你們禮部的表現。”
說到這,林休目光一轉,落在那群面色慘白、在尚書們的唾沫星子下瑟瑟發抖的翰林學士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意。
“至于翰林院這幫‘清流’嘛……既然他們這么喜歡讀書,又這么閑,那就別閑著。沒聽見尚書們都說你們是廢物嗎?朕雖然寬宏大量,但這大圣朝也不養閑人。”
“這陣子六部忙得團團轉,連飯都吃不上,你們倒好,養得白白胖胖的,還有力氣在這兒吵架。”
林休眼神一冷,直接下令:
“傳朕口諭,翰林院所有學士,即日起全部去給蘇墨打下手!協助他編撰《簡體字啟蒙》系列教材。”
“什么?!讓我們去寫……蒙學教材?”
一位翰林學士瞪大了眼睛,仿佛受了奇恥大辱,“陛下,臣等皆是兩榜進士,飽讀詩書,豈能去寫那三歲小兒看的……”
“怎么?委屈你了?”
林休冷哼一聲,打斷了他的話,“你們不是自詡學富五車嗎?既然如此,那就把你們肚子里的墨水,變成天下的蒙童都能看懂的文字!朕只有一個要求:說人話!”
“別給朕整那些之乎者也,也別用什么生僻典故。若是寫出來的東西,連路邊的賣菜大嬸都聽不懂,那就說明你們水平不行!”
“記住了,這是‘廢物利用’。寫不完,或者寫得不好,今年的俸祿就別領了,正好省下來給六部的同僚們加餐!”
那翰林學士臉色漲成了豬肝色,卻是一個字也不敢反駁。
“還有,讓蘇墨那個瘋子把《大圣日報》給朕利用起來,頭版頭條,連續轟炸半個月!朕要讓這實務恩科的消息,傳遍大圣朝的每一個角落,哪怕是山溝溝里的老鼠洞,也得知道朕要招人了!”
“至于具體的科舉細則,由內閣牽頭,六部協同擬定。朕只管發號施令,具體怎么完善是你們的事。”
林休語氣慵懶,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不過日子嘛……現在是冬天,不好動土。那就遵循舊制,定在明年開春,二月初九,舉行第一屆實務恩科!”
“臣遵旨!臣一定辦得漂漂亮亮!”
孫立本答應得那叫一個響亮,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
半個時辰后,京城的一角,原禮部廢棄的倉庫,如今大圣朝最繁忙的地方——《大圣日報》總社。
這里沒有朝堂上的肅穆,只有濃烈的墨香和幾乎要掀翻屋頂的喧囂。
“快快快!排版!把這幾個字給我放大!最大號!”
蘇墨,這位曾經被翰林院排擠的“瘋子狀元”,如今大圣朝的新聞巨頭,正蹲在一張巨大的桌子上,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手里揮舞著剛送來的圣旨,狀若癲狂。
“頭版頭條!標題要驚悚!要震撼!要讓人看一眼就走不動道!”
“社長,用什么標題?‘皇恩浩蕩,開科取士’?”一個小編戰戰兢兢地問道。
“屁!太俗!太雅!太沒勁!”
蘇墨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廢紙簍,“陛下說了,要讓老鼠洞里的都知道!你寫這么文縐縐的給誰看?給我改成——《震驚!皇帝陛下竟然要對他們做這種事……》”
“啊?”小編傻眼了。
“咳咳,開個玩笑。”蘇墨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眼神變得狂熱,“就寫——《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不考八股考搬磚?只要識字就能當官!》”
“還有副標題:《別種地了!皇帝喊你回來考試!》”
“再加一個:《六部尚書親自出題,獨家揭秘‘實務科’通關秘籍!》”
隨著蘇墨的一聲令下,整個報社像是一臺加足了馬力的機器,瘋狂運轉起來。
而那些剛被“發配”過來的翰林學士們,一個個穿著體面的官服,此刻卻不得不擠在滿是油墨味的角落里,手里拿著毛筆,對著面前那一堆堆白話文稿件發呆。
“這……這成何體統啊……”一位老翰林看著手里那句“小貓愛吃魚,小狗愛吃肉”,手都在抖,“老夫堂堂探花郎,竟然要潤色這種……”
“別廢話了!”旁邊一個滿身油墨的印刷工不耐煩地催促道,“蘇社長說了,這句‘愛吃肉’不夠生動,陛下要求‘說人話’,讓你改成‘小狗看見肉骨頭,口水流了三尺長’!改不好今晚沒飯吃!”
“辱沒斯文!辱沒斯文啊!”
老翰林仰天長嘆,但在肚子傳來的一聲“咕咕”叫喚下,還是流著屈辱的淚水,顫抖著提起了筆。
……
隨著《大圣日報》的加急刊印,再加上六部衙門的布告,不到半天時間,整個京城,不,是整個大圣朝,瞬間沸騰了。
茶館酒肆,街頭巷尾,議論聲如沸水般炸開。
京城最大的“悅來茶館”里,平日里那些搖頭晃腦、指點江山的讀書人,此刻卻一個個面色如土,而在他們對面,那些往日里只配在角落里喝大碗茶的工匠、商販,卻是紅光滿面。
“荒唐!簡直是荒唐!”
一個穿著長衫的落第秀才把茶杯重重地摔在桌上,“圣人教化,乃是治國之本!如今陛下竟然要考什么算術、工程?難道要讓那些滿身銅臭的商賈、粗鄙不堪的工匠,也站在朝堂之上嗎?”
“哎喲,這位相公,您這話我就不愛聽了。”
隔壁桌,一個滿手老繭的木匠嘿嘿一笑,抿了一口茶,“怎么著?我們工匠怎么就粗鄙了?您讀的書是多,可您知道這茶館的梁柱怎么架才不會塌嗎?您知道那運河的閘門怎么修才能過船嗎?”
“這……這是奇技淫巧!君子不器!”秀才漲紅了臉。
“得了吧,還君子不器呢。”木匠不屑地撇了撇嘴,“陛下都說了,能干活的才是好官!您要是真有本事,咱們考場上見真章!聽說這次工部尚書親自出題,考的就是‘營造’。我倒要看看,是您這滿口的‘之乎者也’管用,還是我這手里的墨斗管用!”
“你……你……”秀才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因為周圍的茶客們,竟然都在給那個木匠叫好!
風向,真的變了。
而在城西的一條老巷子里,一家連招牌都沒有的小醫館內。
四十五歲的陳素云,正仔細地擦拭著那副跟了她二十年的銀針。她沒有傾國傾城的容貌,也沒有驚世駭俗的豪言,只有一雙因為常年操勞而布滿老繭的手,和一雙看透了世態炎涼卻依然溫和的眼。
街坊們都叫她“陳姨”,有個頭疼腦熱都愛來找她。她話不多,藥開得便宜,針扎得也準。
但沒人知道,她其實是前朝太醫署一位老醫官的遺腹女,一身醫術皆是家傳。只可惜,在這個世道,女子行醫,終究是“旁門左道”。
此時,小徒弟興沖沖地跑進來,把那份《大圣日報》拍在桌上:“師父!師父!您看!皇上招女醫官了!不限年齡!只要有手藝就行!”
陳素云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她放下銀針,拿起那份報紙,瞇著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讀得很慢,很認真。
“師父,您去考吧!您的醫術比回春堂那老頭強多了!”小徒弟比她還急。
陳素云放下報紙,沉默了許久。
她想起了年輕時被大醫館拒之門外的羞辱,想起了這些年被人喚作“醫婆”時的心酸。
“師父?”
“去把那套壓箱底的醫書拿出來曬曬。”
陳素云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她轉過身,從柜子里取出一件洗得發白卻疊得整整齊齊的素色長衫,輕輕撫平上面的褶皺。
“這輩子,給人看了半輩子病,臨了臨了,也想去那金鑾殿上看看,那里的病人,是不是也和這巷子里的一樣。”
她笑了笑,眼角的皺紋里藏著歲月的從容,“去,給我報個名。”
類似的場景,在大圣朝的每一個角落上演。
隴西趙家連夜給自家的“趙氏義學”追加了三萬兩銀子,不是為了修繕,而是為了擴建“學前掃盲班”,甚至打出了“三歲入學,十歲當官”的瘋狂口號。
“快!把那個會算賬的賬房先生請去講課!”
“什么?只有童生文位?沒關系!只要他懂《大圣律》,懂怎么修橋鋪路,就讓他上臺!”
原本被視作累贅的義務教育學堂,此刻成了各大勢力爭奪人才的孵化基地。那些曾經在慈善晚會上痛哭流涕、覺得自已虧大了的權貴們,突然發現自已當初被迫種下的“韭菜”,竟然在“實務恩科”的春風下,長成了搖錢樹。
這把火,借著“慈善”的干柴,徹底燒遍了整個大圣朝的基座。
它燒毀了“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舊門檻,燒出了一條通往未來的通天大道。
而在皇宮的城墻上。
林休裹著厚厚的狐裘,看著下面那雖然被大雪覆蓋、卻依然充滿生機的京城,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陛下,您這招……真是絕了。”
李妙真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里捧著一個暖手爐,并肩站在他身旁。
“崔正那老頭剛才哭著去內閣要人了,說是要提前把明年的考官給預定下來。看把他急的。”
“那是他們的事。”
林休轉過身,順手將李妙真攬入懷中,幫她擋住了吹來的寒風,“朕只管出點子,干活的是他們。”
“您啊,就是個甩手掌柜。”
李妙真白了他一眼,卻也沒有掙脫,反而往他懷里縮了縮,“不過,這實務科一開,天下的路,確實寬了不少。就連我那個一直想學醫的小侄女,聽說有了‘醫官’這一科,昨晚都高興得沒睡著覺。”
“路寬了好啊。”
林休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懶洋洋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他不在乎什么千秋功業,也不在乎什么青史留名。
他只知道,這些人有了奔頭,有了事做,這大圣朝的機器就能自已轉得飛快。
而機器轉得好了,他這個“駕駛員”才能偷懶啊。
“路寬了,走的人多了,這大圣朝才能活起來。只要他們有活干,朕就能安心地回去睡個回籠覺啊……”
“走了走了,太冷了,回去補覺。”
說完,這位大圣朝的皇帝陛下,便擁著他的皇貴妃,慢慢地走下了城樓,只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很快便被大雪覆蓋。
而在禮部的大堂里。
孫立本正圍著火爐,興奮地指揮著手下的侍郎和主事們。
“快!去把那個誰……翰林院那個最會寫文章的蘇學士給我請來!不管花多少錢,讓他給我編一套《實務科通關秘籍》!要加急!三天之內我要看到初稿!”
“還有!去聯系京城最大的幾家書坊,告訴他們,禮部要跟他們‘獨家合作’!印書的紙給我備足了!”
外面的風雪再大,也吹不滅孫尚書心頭的火熱。
因為在他眼里,這飄落的哪是雪花啊,這分明就是白花花的銀子!
(本章完)